也難怪這街頭行人稀少,想來是將軍府提前讓人稍稍清了道,護她安穩出行。
“眼下天氣暖和,出來走走也是好的。”
明蘊看出趙雲岫的不情願,便道:“回頭若不想出門,將軍夫人還不放過你,便讓趙小將軍暗中帶你來戚家小住幾日也無妨。”
趙雲岫卻是抗拒,後退好幾步。
戚錦姝提過。
讓她去給她看賬本,還說一併伺候端茶倒水,這麼一來,也就順帶活動筋骨了。
平素沒把她當病人看也就算了,還不把她當人看。
明蘊正疑惑她的反應,就聽身側,戚清徽聲線微涼。
“每逢姨母生辰,鎮國公從不會少了這份禮數。哪怕素來被疏遠,連宮門都難進,人也見不上。可表面功夫,卻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看了,只道他是重情的好兄長。”
這話……
明蘊循著戚清徽的目光看去。
只見,鎮國公剛從古玩鋪走出,懷中抱著一隻硃紅長盒,色澤鮮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果不其然,鎮國公剛行出數步,便有相熟之人上前搭話。
“國公爺這是置辦了好東西?”
鎮國公唇角噙著溫溫笑意:“舍妹生辰,我特意花大價錢挑了件合她心意的。”
那人連聲誇讚:“這整個京都,誰不說您是好兄長。”
寒暄誇讚過後各自散去,方才搭話的人與身旁同伴低聲嘀咕。
“也就國公爺面上和氣,誰不知靜妃娘娘那性子……生母病逝都不曾回府弔唁,這些年送的生辰禮還全讓人扔出來了。這般不孝忤逆,換旁人早惱了。”
“畢竟是唯一的親妹子,縱是有再多不是,當兄長的,也只得擱在心裡疼著。”
明蘊……很膈應。
她也不想忍。
她冷冷看著鎮國公離開的方向。
“霽一。”
正驅馬往馬車專屬停靠點去的霽一,聞聲立時勒住韁繩,恭敬側首望來。
明蘊唇角微勾,聲音輕得近乎呢喃,一字一頓:“撞上去。”
不愧是能做一的,執行力很強。
明蘊一語方落,霽一連半分遲疑都無。
韁繩狠一收,駿馬長嘶揚蹄,車輪碾著青石板急轉直下,徑直朝著鎮國公的方向悍然撞去。
鎮國公察覺不對,回頭時,馬車已如黑影壓至眼前。
街上人本不多,聞聲望來的皆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就見鎮國公慌忙往旁側撲躲,可終究慢了半分。
車身堪堪擦過他肩頭,力道之猛,直接將人帶得踉蹌撲倒在地,連著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住。
明蘊目睹他的狼狽。
然後。
她看下戚清徽。
“舒服多了。”
“爛攤子,收拾一下。”
說罷,她看向已然愣住的趙雲岫,溫聲開口。
“食鼎樓裡也做藥膳,最合你體質,不如一同進去,我指給你看。”
溫柔的,就好像剛剛吩咐撞人的,不是她。
趙雲岫結結巴巴:“那……那可是鎮國公,傷了怕是不好收場。”
明蘊不以為意。
“那是戚清徽該考慮的事。”
明蘊抬眼,去看向戚清徽朝鎮國公走過去的背影。
多偉岸啊。
她對趙雲岫語氣輕飄飄的:“趙娘子你說。大丈夫是不是就該頂天立地,我給他生兒育女,他總要承擔風險吧。”
趙雲岫:……
她真的開了眼界了!
趙雲岫憂心:“不會出事吧?”
“慌甚麼,人不是還沒死?”
明蘊眼底不見半分波瀾,嘴角卻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眼下動不得他,但也不能便宜了他。”
“就讓他活著。活著,成日提心吊膽,怕那樁秘密被翻出來,怕哪天一覺醒來便身敗名裂。吃不下、睡不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她目光淡淡落在鎮國公身上,彷彿在看一個已經入了甕的獵物。
“這樣的日子,才叫難熬。”
這話……一聽就是有深仇大恨的。
趙雲岫也不問。
光是趙家和戚家的交情。
趙雲岫:“那他一定活該。”
這邊,鎮國公狼狽地從地上撐起身,衣袍沾了塵土與石屑,髮髻歪亂。
就連硃紅長盒也摔在一旁,盒角磕得變了形。
他怒衝衝開口:“這是誰家的馬車!當街縱馬罔顧禮法,簡直目無法度!”
他可是朝中官員!
這件事絕對不會輕易罷休。
身後忽遞來一道清淡語聲。
“馬兒受驚,這才衝撞了國公。”
“終究是畜生,不知高低,分不清甚麼人該撞、甚麼人不該撞。哪懂甚麼尊卑規矩。”
戚清徽走近:“就怕有些人分明長了人樣,做起事來,倒比畜生還不識相。”
“國公爺,你說是不是。”
鎮國公抬眼一看是戚清徽,臉色瞬間又青又沉,方才的狼狽盡數化作惱羞成怒。
他如何聽不出,這字字句句都是在指桑罵槐,明著罵馬,暗裡全是在辱他。
當即咬牙沉聲道:“原來是戚相的馬。”
戚清徽湊近,抬手隨意替對方理了理沾塵的衣袖,在外人看來,是小輩賠罪的架勢。
可戚清徽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國公可知,當年鎮國公府瞞下雙胎降生、欺瞞先帝的罪名,若是抖摟出來,是何下場?”
鎮國公臉色驟然一變,壓著急怒低聲道:“戚少夫人好歹也是我鎮國公府的血脈,此事真要抖摟出來,她也難逃干係。”
還真是有恃無恐。仗著這一層,便認定明蘊不敢動鎮國公府,所以整日高枕無憂,絲毫不懼東窗事發。
戚清徽淡聲道:“她是戚家婦。鎮國公府那點子血脈牽連,實在是不值一提。”
鎮國公面色愈發難看。
戚清徽收回手,取了帕子慢慢擦拭,像是碰了甚麼腌臢東西。指縫間擦得仔細,一根一根,不緊不慢。
“莫說今日只是撞了你,便是讓你落個半身不遂,這虧,你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鎮國公冷冷道:“你!你同我撕破臉能有甚麼好處!”
戚清徽笑了笑:“一個鎮國公而已,空頂著頭銜,手裡攥著甚麼?兵權?沒有。聖眷?稀薄。滿府上下,除了吸著靜妃娘娘的血,還拿得出甚麼?”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也就剩這張嘴,敢在我面前硬氣幾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