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頭重腳輕踏入府門,腦袋暈沉發脹,戚清徽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耳中響起,讓他……惴惴不安。
早已在正廳外等候的賀瑤光與賀二公子,當即快步迎了上去。
賀瑤光眉眼冷冽,沒有半分迂迴,徑直開口:“我勸父親,莫要入宮去見姑母。您,不配。”
“當初姑母便是生辰那日,被您送著入宮的!父親怎麼有臉還湊上前。做給誰看?”
賀二公子緊跟著點頭:“沒錯,父親千萬別上趕著犯賤。天下從無做錯事還心安理得的道理。”
若是換做往常,敢這般對他出言不遜、忤逆頂撞,鎮國公定然怒不可遏。
可眼下,他沒有理會,深一步淺一步回了書房。
這間書房原是老鎮國公的。
自老鎮國公去後,他承襲了爵位,便順理成章搬進了歷代鎮國公居住的正院,這書房也一併歸了他。
鎮國公怔怔立在書房裡,舊事猝然翻湧上來。
當年母親臨盆,誕下一對雙生。
父親嚇得腿軟,轉臉便冷硬如鐵,毫不猶豫將其中一個丟去了亂葬崗。
他說。
——我賀家男子,撐的是門楣,謀的是昌榮。生來便該執掌取捨、決斷生死,捨棄一個女胎算甚麼?
——她生來便是賀家的人,能為賀家犧牲,是她的本分,更是她的命。
他一直記著。
於是,在戚檀死後,永慶帝看上了小妹。
他毫不猶豫雙手奉上。
那是……小妹的命。
這些年,他也從不覺得虧欠。
只會覺得小妹不知好歹。能入宮做聖上的妃嬪,享盡榮華尊榮,她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可……
雙胎之事一旦暴露,便是欺瞞先帝的大罪,賀家滿門上下都要人頭落地,他便止不住地渾身發顫,恐懼攥著心臟,連呼吸都帶著顫音。
“完了。”
鎮國公:“賀家怕是要完了。”
————
天剛矇矇亮,宮城還浸在一片沉凝的曙色裡。
鐘鼓之聲悠遠沉厚,撞在硃紅宮牆與琉璃瓦上。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衣袂垂落無聲。
永慶帝端坐龍椅,指尖卻不自覺輕抵龍案,小腹陣陣脹悶不適,神色已隱有不耐。
偏偏,太傅手持笏板,面色肅然,上稟。
“隋安漕運舊道淤塞半載,糧船滯行,沿路州縣的糧倉都快見底了。”
“臣懇請聖上即刻撥內庫銀錢疏浚舊道,招募民夫,晝夜趕工。若再延誤,今秋漕糧北上無望,到時百姓沒飯吃,動搖的便是國本了。”
嗯,正經事。
永慶帝沉思,剛要應允。
豈料,戚清徽上前一步。
“太傅糊塗!舊道淤塞根深,疏浚耗時耗力,倒不如改走臨江新道,航程減半、耗費更省!”
他頓住話音,冷冽的目光徑直落在精神恍惚的鎮國公身上,語氣不帶半分暖意,驟然點名。
“鎮國公對此事,怎麼看?”
猝不及防被點到名,鎮國公渾身猛地一激靈。
這些日子他早已被熬得心力交瘁,瀕臨崩潰。
戚清徽總是這樣!貓捉老鼠一般,反覆吊著他的心神。
滿朝文武看著,都道戚相與鎮國公私交甚篤,唯有他自己心裡苦得說不出口。
偏生,戚清徽不給他一個痛快,就這般鈍刀子割肉,日夜折磨他。
前幾日,明蘊還笑吟吟地望著他,語氣輕柔。
這是她對鎮國公說的第一句話。
卻讓他遍體生寒。
——“國公爺近來氣色極差,不妨猜猜,自己還能活多久?”
鎮國公:“這……這……”
榮國公打斷:“此言有理。”
重臣聞言,紛紛點頭附和。
太傅:???
他有過片刻的沉默。
畢竟隋安漕運的事,是戚清徽讓他早朝的時候提的。
現在又駁他?
太傅斥道:“此言差矣。臨江新道航程雖短,可河道狹窄,運力遠不及舊道。”
他有理有據。
“何況新道沿線倉廩未建、碼頭未修,民夫也無處徵調。舊道雖淤,根基尚在,疏浚是正途。戚相一時之便,怕是欲速則不達。”
戚清徽神色未變,轉頭又強有力地反駁回去。
一來一回。
有榮國公幫腔,很快各官員紛紛跟著發表意見。四皇子謝西御也努力表現自己,也跟著加入。
以前,永慶帝最愛看的,就是底下臣子爭得面紅耳赤。
等兩邊吵夠了、道理也擺盡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一錘定音。
他要的從來不是誰對誰錯,而是這天下,終究只有他說了算。
可……
腹裡那股墜脹翻湧得愈發兇烈,永慶帝額角已沁出細汗,面上卻仍強撐著帝王威儀。
實在熬不住那股鈍痛與憋脹,他再坐不住龍椅,倏然起身,袍角一拂便要先離開。
“眾愛卿先議著,議出章程,再呈與朕。”
話音剛落,被他帶在身側的謝西御卻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攔在他跟前,語氣懇切。
背脊挺直。
“父皇,此事關乎國本,拖不得,您還需即刻定奪才是。”
“您快示下吧!”
永慶帝喉間一堵,只覺腹內那股氣再也壓不住。
謝斯南吊兒郎當地瞥了眼,當即陰陽怪氣地揚聲:“四皇兄如今可真是風光無限,得器重,倒連父皇都敢這般催著了。”
他唯恐朝堂不亂,轉頭又衝儲君謝縉東扯著嗓子起鬨:“皇兄,依臣弟看,您不如直接退位讓賢,把太子之位給四皇兄得了!”
永慶帝已是急得眼尾發紅,抬手便要推開謝西御,可那最後一絲隱忍終究崩斷。
一聲綿長又清晰的輕響,猝然在寂靜的大殿裡炸開。
“噗——”
偏生這一響開了頭,後頭竟半點收束不住。
接連幾聲悶響斷斷續續地傳來,在落針可聞的金鑾殿裡格外分明。
四下瞬間死寂。
太傅:……
原來如此。
謝西御傻眼,後退兩步。
他攔下來的是帝王顏面啊。
謝西御不敢對上永慶帝的神色,嚇得跪到地上。
滿殿文武皆僵在原地,那聲響來源再明顯不過,再聯想起帝王方才反常,人人心照不宣,忙紛紛垂首斂目,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誰敢抬頭去看龍顏上的窘迫?
天子顏面掃地,此刻裝聾作啞,才是最穩妥的保命之道。
偏偏有人是另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