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何等場面不曾親歷?
可此刻,她由衷佩服榮國公夫人。
真放肆啊。
明蘊餘光悄然掠向太后,後者面色沉凝如冰,殿內氣氛早已冷得徹骨,明蘊自然不能枯坐旁觀,當即斂了神色,作滿面惶恐起身,屈膝便要跪伏請罪。
“娘娘恕罪。”
起身之際,腿腳似不經意間勾到椅腿,一聲刺耳的吱呀聲響驟然劃破死寂。
時刻留意著她動靜的榮國公夫人聞聲,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攔住。
“丁點小事便慌成這般,到底閱歷不夠,小家子氣!”
榮國公夫人才後知後覺太后臉色不好。
她表示。
“臣婦不是疑心太后娘娘。”
榮國公夫人抬手一指,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我疑心的是曲嬤嬤。方才來的路上,她便處處刁難我們婆媳,本就心懷不善,自然有此動機。”
曲嬤嬤:??
誰刁難誰啊!
榮國公夫人不依不饒,續道:“方才茶水點心亦是她親手奉上,誰曉得這等小人,會不會暗中動手腳、從中作梗?”
曲嬤嬤:“國公夫人,您說這話……”
榮國公夫人瞥她,懶得聽,打斷:“別急眼,這點心乾不乾淨,銀針一試就見真章,你要是沒做見不得人事,只管堂堂正正挺著腰板,我還能冤枉你了?”
明蘊:……
就真的。
無理取鬧的好有道理。
曲嬤嬤何曾吃過這般平白無故的虧,當即下意識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淡淡抬了抬手。
“不必多言,退下。”
曲嬤嬤看懂了手勢,心頭一鬆。先前路上動靜,太后娘娘怎會不知?
的確無需她辯解。
榮國公夫人也看懂了這個手勢,對明蘊道。
“你瞧瞧,娘娘還算是明事理的,不會因為曲嬤嬤是身邊伺候的,就包庇聽她狡辯。”
太后:……
曲嬤嬤:……
榮國公夫人驗完點心,確認沒問題後。
曲嬤嬤皮笑肉不笑,上前一步:“國公夫人,這點心好得很,您先前,可是錯怪老奴了。”
換作旁人,此刻多少要露幾分愧色。
可榮國公夫人偏不。
她甚至很理直氣壯。
“怎這般小心眼?你既是太后娘娘跟前當差的人,該氣度寬和些,我不過是謹慎些,怎能揪著不放,格局小了。”
曲嬤嬤:……
不過榮國公夫人的確謹慎,將點心掰作兩半,一半遞與明蘊,另一半隨手交予霽五收好。
她言辭鑿鑿表示:“婦人懷娠本就金貴,便是尋常吃食,有些人吃了也會生出不適。留著些總歸穩妥,若真有半點不妥,也好有個憑證。”
太后:……
誰讓這種貨色入宮的啊!
明蘊很賢婦,低聲勸:“婆母,快別說了,容易得罪貴人。”
榮國公夫人就不喜明蘊說教。
果然放話。
“瞧你這沒出息的模樣。”
“太后娘娘當年身懷聖上時,不過是小小嬪妃,深怕旁人暗害,宮宴之上但凡入口的湯水點心,半分都不肯沾。可見清楚這入腹的東西,最是馬虎不得。”
“她應該懂我。”
一直被膈應也就算了。這話直戳痛處,太后終是忍無可忍,指尖攥緊帕子斥道:“你!”
到了嘴邊的苛責卻又硬生生咽回。
這混不吝的性子,若是被斥,覺著委屈,指不定轉頭淚眼婆娑,將她當年在後宮謹小慎微的模樣鬧得人盡皆知去證實。
眼底那點不耐轉瞬壓下,太后淡淡朝旁側遞了個眼色。
一旁靜立許久的老太醫當即會意,捧著藥箱快步上前躬身侍立。
曲嬤嬤語氣妥帖周全:“這是太醫院的婦科聖手,是娘娘特意宣來為少夫人請一道平安脈的。
換作旁的世家新婦,早該跪地謝恩,可榮國公夫人卻擰眉蹙目。
“有甚麼好把的?”
這凳子還沒坐熱,便急著診脈,戚家難道還請不起靠譜的大夫?
明蘊身子好得很,看甚麼太醫?
實在晦氣。
“太后美意,臣婦婆媳心領了。”
“這火急火燎來皇宮,又不是看病的,多不吉利。”
太后:……
嬤嬤:……
太醫:……
下一刻,太后重重將茶盞頓在案上,瓷面相撞的脆響刺耳驚心:“放肆!你是疑心哀家存心害你戚家之人?”
明蘊順勢作尋常新婦的畏怯模樣,將頭埋得更低,不敢多言
榮國公夫人忙道:“臣婦不敢。”
她很真誠:“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慈信堂那素來仁心的坐堂賀大夫,竟因私怨對臨盆孕婦下手,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
她神色愈發誠懇,字字直白。
“倒不是婦科聖手吳太醫尖嘴猴腮,瞧著不像是個好人。”
“實在是這吳太醫的夫人,臣婦半年前有過口角爭執,還不慎動手把人打哭了。臣婦並非疑心娘娘,實在是怕他記恨舊怨,藉著請脈之機暗下手腳,不得不防啊!”
不慎……打哭……
這話……
吳太醫臉色瞬間慘白,噗通一聲跪地叩首:“娘娘明鑑!下官絕無此心,萬萬不敢!”
太后:……
榮國公夫人一臉坦蕩,嘆道:“這京中,臣婦平日裡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
“不得不防啊。”
————
最後,是戚清徽過來接人的。
他踏入殿中時,仿若全然未察覺殿內凝滯的氣氛,只依著禮數朝太后躬身行禮,禮畢便直言要帶明蘊與榮國公夫人回府。
榮國公夫人如何,太后不會追究。
畢竟榮國公夫人撫育令瞻多年,於情於理也算有功。
偏戚清徽待她如此疏離冷淡,她終究生出幾分難言的澀意。
“你許久不來哀家這兒了,怎這般急著走?”
戚清徽垂著眼:“臣要回府陪祖母用膳。”
祖母……
太后閉了閉眼。
戚清徽語氣恭謹卻態度分明。
“臣妻經不得宮中路途顛簸與驚擾,實在不宜頻繁入宮。往後若無要緊事,懇請太后恩准,容她在府中安心靜養,臣感激不盡。”
太后握著扶手的指節驟然收緊,片刻後又驟然鬆垮,無力地垂落。
嘴裡溢位一絲冷笑。
轉過身去,連聲音都淡得沒了半分溫度。
“既如此,便帶回去吧。”
等人走後,殿內驟然空寂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后召人來問。
“奉天殿那邊……情形如何?”
內侍躬身細聲回稟:“回娘娘,戚世子一出奉天殿,聖上便大發雷霆,連平素最珍愛的那方硯臺都砸了。”
太后嗤笑一聲。
“一個是從未承過他半分父子情分的君父,還能將懷著身孕的髮妻給比過去了?”
皇帝總忌憚,殊不知,令瞻半點看不上皇子的身份!
還未認祖歸宗,就急著替他安排娶妻,誰能樂意?
當那明媒正娶的明氏是甚麼呢。
當然,太后也不是提明蘊鳴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