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屋內只留了盞起夜的燈,昏黃光暈漫在雕花床幔上,暈開一片溫軟。
戚清徽沐浴後鬆了發,墨髮垂落肩頭,緩步上榻。
明蘊幾乎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鼻尖先一步纏上他身上清淺的氣息。
盥洗室用的澡豆,是三春曉新到的貨,她用著只覺尋常,可此刻湊近戚清徽輕嗅,那淡香裹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竟格外熨帖,說不出的好聞。
她心裡悄悄盤算,回頭要不要讓鋪子再多進些。
“聞甚麼?”
戚清徽掌心穩穩扣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明蘊:“聞聞妖精的氣息,洗乾淨沒。”
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很敷衍。
“我畢竟是個賢婦,夫君在外頭如何,我不管,可要是再將烏煙瘴氣的帶回府,我……”
戚清徽打斷。
“你不是毒婦嗎?”
明蘊:……
哦。
差點忘了。
戚清徽:“改邪歸正了?”
明蘊眯了眯眼。戚清徽回來後,周身氣息都鬆快了不少,情緒顯然極佳。
看看,多氣人啊。
明蘊:“可是有甚麼好事?”
戚清徽低笑出聲,手臂力道又重了幾分,將人牢牢箍在懷裡,不再逗弄,轉而說起正事:“皇宮這回鬧得厲害。謝斯南又被禁足了。”
明蘊眉梢微挑,順口問道:“他此番又做了甚麼出格的事?”
“我入宮參他,他沒顧上與我糾纏,反倒直奔東宮,對著儲君劈頭蓋臉、不分青紅皂白地痛罵了一通。”
明蘊納悶:“你去參他,他沒罵你?”
戚清徽:“這次還真顧不上罵我。”
“他除了我,全罵光了。”
顯然憋久了,哐哐一頓亂殺。
見明蘊支起了耳朵,他描繪:“先是指著儲君的臉,舊事重提,當眾再次質疑褚妃懷的是雜種。轉頭又說他羨慕儲君,畢竟頂多就是被綠了,儲妃好歹拎得清。不像那桑家女,腦子被驢踢了,竟敢給將軍府的娘子難堪。”
明蘊嘖了一聲。
好傢伙,一帶三。
“聖上得知訊息,把他拎到奉天殿問責。”
戚清徽繼續道:“儲君沉著臉跪到聖上面前,說謝斯南折辱他,折辱儲妃,更折辱了腹中的小皇孫。實在是口無遮攔,理應懲戒。”
明蘊:……
綠毛龜謝縉東是能大事的,真能忍。
戚清徽又道:“儲君才跪下,謝斯南便也跟著伏跪在地,甚至徑直爬到聖上面前,哭得涕泗橫流、狼狽不堪。辯解桑家女眾目睽睽之下給將軍府娘子難堪,絕非他授意。還說將軍府如今病的病、殘的殘,眼瞧著不成氣候。他縱然性子乖張,心腸卻不至於歹毒至此。”
戚清徽停頓一下。
“他還將皇后一併拖下了水。說得言之鑿鑿,稱皇后本就不是好人。這般落井下石的勾當,沒準就是她的手筆,催他去接桑家女赴長公主府的宴,可見是早有預謀。”
明蘊:……
真孝啊。
一帶四,出來了。
她不喜熱鬧。
可沒能親眼瞧見奉天殿那番雞飛狗跳的混亂場面,心底竟還真有幾分……遺憾。
“他倒真是見誰都咬。”
明蘊抬眸:“然後呢?”
戚清徽淡淡續道:“謝斯南求聖上要怪就怪皇后,不要牽連無辜,為此賭咒發誓,他當真不知情。更反咬一口,說他可不像儲君,暗地裡尋了兵部尚書府,攛掇著府中女眷同太傅府聯手,專意來噁心戚家。”
明蘊:……
儲君的迴旋鏢來了。
戚清徽:“謝斯南還特地質問聖上是不是見不得他好。定了這麼個玩意許配給他。”
第五個了,第五個了。
明蘊:“聖上沒發怒?”
“發了。”
“可謝斯南轉眼就哭天搶地,嚷嚷著橫豎不招待見,不如不活了。”
戚清徽表示:“這招,是他早年學的,當年還特意扎進市井巷弄,專瞧厲害婦人吵架。”
明蘊肅然起敬!
能做到這般地步,謝斯南倒真是用足了心思。
這些年刻意裝出一副紈絝模樣,如今這般瘋鬧一場,旁人只會當他本性難移,斷不會疑心他是有意為之。
戚清徽:“恰在此時,桑山長惴惴不安地入宮請罪,直言教女無方,桑家女不配做七皇子妃,只求聖上收回成命。”
明蘊聞言,神色倒也不意外。
桑家滿門,唯有桑山長是個清醒通透的。若不然當初,他也不會不顧門第偏見,定下那尚是白丁商戶子的周理成。只是妻女心性不寧,終究還是拖了後腿。
“謝斯南當場就爬了起來,拍著手說這話聽著順耳。”
戚清徽淡淡補了一句。
明蘊:……
這局面,真是越亂越精彩。
戚清徽:“奉天殿的動靜鬧得這般大,皇后娘娘那邊卻遲遲不肯露面。”
明蘊瞭然:“可見她心裡也是有氣的,甚至巴不得藉著這一場鬧劇,把這門婚事作踐掉。”
她抬眸,定定看向戚清徽。
兩人心照不宣。這婚事……斷然作廢不了。
甚至在永慶帝看來,這眼下的亂局,反倒是一件好事。
畢竟,將軍府素來護犢子,經此一事,定會同皇后黨徹底生隙,再無來往密切的可能。
明蘊指尖把玩著他腰間的繫帶。
“桑家乃是文人清流,桑山長德高望重。我若是儲君,定會藉著這次機會,傾力與將軍府交好。再暗中授意文人墨客,針對七皇子,大肆挑動非議。如此一來,皇后黨與儲君黨的矛盾,便會徹底激化,再無轉圜餘地。”
戚清徽頷首:“是如此。”
“有謝斯南再煽風點火,局勢總要亂起來。”
“東宮已在拉攏徐既明瞭。”
藉著燈光,戚清徽看明蘊如玉嬌豔的臉。
突然來了一句。
“先前你照著如意香能仿製,做出的香,和邪教所用的一般無二。”
如意香是邪教獨有的薰香,氣味帶著一絲詭譎的甜膩,聞久了便會讓人心神恍惚。
當時戚清徽去接戚鳶時,撿了半支。
明蘊拿到後反覆拆解配比,做出來的成品香,點燃後散出的氣息,即便是常年接觸此如意香的人來聞,也絕辨不出半點差別,完全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當初趙蘄和戚錦姝在邪教別院當夫妻,就是掐滅屋內真的如意香,換的假香。
明蘊很矜持:“我的本事的確多了去了。”
畢竟她要麼不學,要麼就學精。
明蘊:“怎麼?”
戚清徽:“若是給你別的毒藥,你可能將其融在香材裡,做成尋常安薰香的味道?”
明蘊:“行,回頭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