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院四下正忙。
榮國公府的馬車剛停穩,榮國公夫人便由鍾婆子扶著下了車,輕車熟路往內而去。
明蘊先前只在外頭看允安哭過,還是夜裡,這是頭一回踏入,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
值房內,戚清徽正伏案提筆忙碌。
霽一被他派出去辦事,自無人敢攔榮國公夫人。
門扉被猛地推開,她徑直闖了進去。
“令瞻!”
榮國公夫人裙襬飛揚,快步上前:“你可知你媳婦給我尋了甚麼好東西?是月彌大師親手打造的頭面!”
“今日宴上那些夫人們,一個個羨慕得險些把帕子都攥碎了!”
“這可是月彌大師!這京都裡頭,誰不想讓她做首飾啊!可她銷聲匿跡多年!”
榮國公夫人的嘴便沒歇過,絮絮叨叨滿屋子都是聲響。
戚清徽輕輕蹙了蹙眉,只覺耳畔一片嘈雜。
榮國公夫人手起盒開,一聲清脆的咔嚓聲,滿室珠光瞬時耀得人眼亮。
“我當時一下子就看傻了。”
她湊到戚清徽跟前,指著錦盒裡的頭面,“你瞧瞧,整套首飾樣樣齊全,單說用料。這是荔枝凍羊脂玉,藏在玉髓最深處,取料極難,雕琢更要萬分小心。還有貓眼金綠寶石,蜜蠟是最濃稠鮮亮的雞油黃,連這點綴的,都是幾百年才長一寸的血珊瑚……”
戚清徽只沉默著。
榮國公夫人見他不接話,又急急道:“你可知月彌大師是何人?”
戚清徽淡淡道:“沒聽說過。”
“當初先皇后的鳳冠,便是請她親手打造的。”
榮國公夫人語氣一頓,又道:“還有長公主出嫁,太后得了一塊半人高的羊脂玉,玉質溫潤無瑕,堪稱百年難遇,特意請了她出手,用整塊玉料打了一整套頭面。”
這話一出,戚清徽倒有了印象。
那年趙將軍大捷,太后開恩,將那套頭面裡的一支鐲子賞給了趙家老太太。
一來是嘉獎趙家戰功,宮裡記著這份功。
二來太后還親往弘福寺,請主持為鐲子開了光,盼著福澤護佑趙家兒郎平安。
不論真心幾分,那都是極體面的恩典。
後來那鐲子,趙老太太給了趙雲岫。
“且不說料子,這工藝繁複得很,絕不是尋常匠人能仿的。”
榮國公夫人繼續道:“宴上夫人們個個看呆了,都急著追著問是誰的手筆。”
“你媳婦只笑不語,反倒忽然誇起將軍府趙娘子腕上的鐲子。”
她合上錦盒,指尖點了點盒面:“你看,這兒還有月彌大師的專屬刻印。她們反應過來,眼饞得厲害,全都圍著你媳婦,想求大師也給做幾件首飾。”
“你媳婦只說,大師早已封手不接活了,錢銀夠了,如今每日只逗貓耍狗,清閒度日。”
榮國公夫人忽然提高聲音,得意:“不過——”
“唯獨我的首飾,例外!”
她望著戚清徽,眼睛發亮:“那一刻,你知道嗎?你媳婦整個人都在發光!”
“令瞻,你怎麼不說話。”
榮國公夫人不屑:“算了,你只需記得,你和你父親,把我養得很差。”
戚清徽終是按了按眉心,沉聲開口:“母親。”
“此處乃樞密院重地,內外皆有規制,兒子當值之時,母親實在不該過來,既擾了公務,也不合規矩。”
戚清徽起身:“兒子送您上馬車,您該回府了。”
榮國公夫人反應過來了。
是了,她怎麼忘了,令瞻最是公私分明。
她剛要說,行行行,她這就走。
明蘊是這時抬步入內的。
明蘊:“夫君和婆母這是……”
榮國公夫人擺手:“怪我,忘記和你說了!可不就是白跑一趟。你男人規矩多,先同我回府。”
榮國公夫人對戚清徽道。
“她找你有事,別忘了,下值後早些回去。”
說著,她要去拉明蘊。
明蘊看向戚清徽:“很忙?”
戚清徽:“不忙。”
榮國公夫人:???
明蘊:“念著長公主府離這邊近,我便過來了,你要是忙,我在一旁等著不妨事。”
戚清徽拉開他剛才坐的椅子:“有甚麼事坐下說話。”
榮國公夫人:???
不孝子啊!
有了媳婦忘了娘!
她氣得不輕,可一看懷裡的頭面。
算了,心情好。
戚清徽知曉明蘊定是有要事,榮國公夫人藏不住事。
“母親先去外頭坐坐。”
榮國公夫人:??
她要發作了。
明蘊:“霽五,扶婆母出去。”
榮國公夫人又低頭看了一眼頭面。
算了,和心肝計較甚麼。
她被霽五扶著,眉飛色舞地出去。
人一走,值房門被合上。
戚清徽按著她坐下,順手將明蘊髮間的簪子扶正:“這裡隔音極好,有甚麼直說便是,出了何事?”
明蘊先講了一下長公主。
“我實在不知她用意。”
戚清徽:“再如何,她也是皇家人。”
那明蘊聽明白了,得防著。
她又將太傅夫人與尚書夫人那番勾當簡略說了一遍。
戚清徽聞言,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竟是鼠蟻一窩!”
明蘊:“我已在長公主府鬧得人盡皆知,放話要她給個交代,人卻先溜了。”
正中她下懷。
她頓了頓,想起此前戚清徽命霽一暗查兵部尚書的事,也知其中水深。
“尚書府牽涉的……早已不是簡單內宅紛爭。故而我明目張膽,大搖大擺地過來告狀。”
從長公主府出來,就直奔這邊來了。
還專門往人多的那條路來的。
“外頭剛有傳聞,我見你公務繁忙併沒有提。早說晚說都一樣,眼下時機才正好。”
明蘊抬眸看他,帶著鋒芒。
“上一輩的事早過去了,說到底,姨母與太傅命中無緣,他另立家室、兒女雙全,本也無可厚非。”
“可姨母過的甚麼日子?他的夫人能得寸進尺,三番五次主動滋事。這般肆意張揚、安穩快活。我終究咽不下這口氣。我不甘,心眼小,早就想收拾她了。”
戚清徽好笑:“哪有這樣說自個兒的?”
這算甚麼?
明蘊:“我從小就想做個毒婦。”
誰敢欺負她,她就能把人毒死那種。
戚清徽:“志向真是遠大。”
明蘊表示:“我成功了。”
不然,怎麼步步為營。
戚清徽都不知怎麼誇了。
他沉默一下。
“那我危險了。”
明蘊:……
戚清徽:……
明蘊沒說廢話。
“當然,更重要的是。”
她輕笑一聲。
“錦姝一事之後,你不是嫌步子太慢嗎?”
“我索性給你添了把火。”
“嫌慢?那就燒快些。”
明蘊一字一字:“燒穿了底,誰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