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笑吟吟看著她:“你和霽九何時那麼熟了?”
映荷不知其中深意,只恭敬回話。
“霽九總是追問婢子,娘子喜好甚麼,有甚麼需要他做的?霽五的活,他還總是搶著幹,看那架勢是想賴著娘子這邊不走了。”
“前陣子,廣和莊酒樓的霽十尋上來,說春闈在即,酒樓來了不少學子住宿,卻沒個做飯的廚子,讓他回去。”
明蘊聞言便問:“他不走?”
何止是不走?
“他說霽十瞧著就是一輩子在酒樓收銀的夥計,不如學著做菜。只要毒不死人,酒樓就能開下去。”
對暗衛來說,這不就是扎心嗎?
“霽十急眼還和他打起來了。可沒打過,還被按到地上揍,最後是鼻青臉腫走的。”
映荷為此很不喜,實在是打鬥的時候,將院子打得凌亂。
可……
霽九打完以後,就很有眼力見給收拾了,甚至還把院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絲毫不怕累。
“奴婢極少見他這般勤快的,便也願意指點。”
映荷沒有再提霽九,只道:“也是怪事,既然考中,怎麼不見有人登門報喜?”
不怪她這麼問。
戚家子弟這次沒住在府裡,報喜的衙役自然不會往這邊來。可榜都放了,中沒中,總該讓人捎個信回來才是。
明蘊:“族中每回科舉的學子有不少,去考就沒有不中的。要是每次都來報喜,戚家可就沒消停了。”
映荷:……
一窩會讀書的。
可……
她納悶:“年後,戚家族中的子弟全部同族老一道回了老宅讀學堂,照理說沒多久就得春闈,沒必要走,途中匆忙,為何不留在國公府,而是來回折騰?”
明蘊倒是知曉內情。
“我聽錦姝提過,這些子弟得回去,等時候一到,同本地的學子一道啟程赴京,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映荷沒反應過來。
“從外地到京城趕考,路途遙遠,涉及趕路,住宿,打點關係等等諸多艱難繁瑣事宜,可戚家子弟都有人打點,京都也有榮國公府這棵大樹,何需要旁人照應?”
明蘊穿好外衫,支開窗戶,去看院子裡撒潑的獐子,溫聲提醒:“我想……這條路上的同行之人,多半是寒門子弟。”
她舉例子。
“有的家中賣了幾畝薄田才湊齊盤纏,有的身上只一套換洗的青衫,筆墨紙硯皆是最便宜的那種。”
“可這些人裡頭,偏偏藏著真有學問的。”
十年寒窗,能走到這一步的,哪個是等閒之輩?
明蘊:“路上該幫襯的幫襯,該結緣的結緣。一壺熱茶、一碟點心、幾句提點,不過舉手之勞,卻能換一份人情。來日這些人中了進士、放了實缺,便是天南海北也忘不了這一路同行的情分。”
人情門路,就是這麼走出來的。
是以這些戚家子弟,除非有要緊事,也不會專程登榮國公府的門。
倒不是因著這回戚清徽去貢院出題而故意避嫌。
他們與本地考生同住一處,同進同出,日後宦海沉浮,今日的同窗便是來日的援手。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寒門學子進京趕考,舉目無親,正是最孤寒的時候。這時候拉一把,結下的是情分,更是人心。”
她語氣淡而犀利。
“眼下他們是布衣書生,可往後呢?翰林院、六部、地方州縣,誰能料定?今日我與他同舟,明日他便是我渡河的橋。”
“與其等人中了再去攀交情,不如從根子上就站在一處。”
戚家不指望這些人提攜。
榮國公府甚麼門第?世代簪纓,便是他們將來做到封疆大吏,也夠不著戚家的根基。
可……
“這世上,宮裡頭盯著,有些事戚家不便出面,有些話戚家不好開口。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那些戚家辦不了的事,總得有人替著辦。”
她指尖輕撥胭脂扣,垂眸淡笑。
“撒出去的是人情,收回來的是耳目。密密織一張網,往後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四方都有人能遞話進來。這些人便是攀不上朝堂,可那些戚家伸不進手的角落。他們能。”
“這,才叫根基。”
話說完,察覺映荷臉色不對。
明蘊蹙眉,猛地朝門口那邊看去。
戚清徽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倚在門邊,也不知站了多久。
映荷心下慌亂。
娘子方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落在關節上。官場那些彎彎繞繞,多少男人鑽營一輩子都未必看得清,娘子卻是信手拈來。
只是……議論夫家行事,縱使姑爺大度,這樣當面撞上,終究不妥。
明蘊卻不慌:“你怎麼回了?”
不是去戚老太太那裡?
戚清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沉的,深不見底。
燙得驚人。
像是暗夜裡燒著的一簇火,不動聲色,卻灼得人心裡發慌。
他是回來換衣裳的,卻撞上這一番話。
起初只是意外,聽著聽著,便挪不動步了。
這世上多數人,只看得到戚家的門楣與權勢。
可她看到的,是門楣底下那些不聲不響的經營,是權勢背後一代一代攢下來的人情與算計。
一個內宅婦人,偏偏看得比誰都透。
方才她撥弄胭脂扣時,漫不經心的,垂著眼,不經意流露出的通透與銳利,像是在說今兒吃甚麼一樣尋常。
可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落在戚清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燙出印子來。
戚清徽慕強。
他欣賞明蘊,敬她,在意她。
是男子對女子的在意,而不是丈夫對妻子的在意。
可此刻,這種感覺最強烈。
他的心口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強烈的、幾乎要溢位胸腔的悸動。
還有慶幸。
慶幸娶了她。
明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怎麼了?”
明蘊:“我臉上長東西了?”
戚清徽:“出去。”
這話是和映荷說的。
映荷麻溜出去了,還不忘關上了門。
戚清徽抬步走近,最後在明蘊身側站定,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挪開半。
“那些情情愛愛的話,我素來說不慣。掛在嘴邊,反倒沒意思。真心的,做出來就夠了。做不出來的,說破天也是空的。”
“所以我從沒同你說。”
讓她進書房那次,也格外含蓄。
想著明蘊能懂,彼此心照不宣也就行了。
可……
戚清徽低笑:“可總要說一次吧,免得像是欺負你了。”
他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那裡跳得有些快,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要掙破甚麼似的撞過來。
戚清徽:“這裡,我控制不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它在瘋狂為你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