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只支開一條縫,依稀傳來外頭說話的聲響。
聽不真切,是奴僕走動的聲音,遠遠近近的,時有時無,像是潮水起落,一陣一陣漫過來,又退下去。
明蘊將近些時日,府內的事告知。
“你去貢院不久,大伯母就帶著三妹妹去了江南。”
鄒氏行事向來雷厲風行,瞧著戚鳶氣色有了起色,便張羅妥當,直接帶著人往江南去了。
戚清徽不意外。
“那邊氣候適宜。冬日不甚冷,夏日不算熱,四季溫吞,最是養人。”
空氣裡帶著水汽,潤而不潮,不像京都這般乾燥,對戚鳶一咳起來就止不住的大有裨益。
明蘊點頭:“大伯母在江南有處莊子,是避暑用的,裡頭還引了一汪溫泉。待鳶姐兒再養好些,便能去泡一泡,溫湯最能疏通筋骨,再配上針灸,兩下里相輔相成,效果是再好不過的。”
程老大夫也跟著去了江南。
明蘊便沒請大夫。她想,能第一個摸到允安脈搏的人,該是他。
要不還得說夫妻有默契呢。戚清徽一回府,就急著把脈了。
戚清徽指尖還搭在她腕上,細細去感知指腹之下那有力的跳動。
明蘊:“叔父叔母往梧州上任後,祖母怕我操勞,又念著弟妹要帶全哥兒,索性……”
她頓了頓,彎了彎唇。
“索性將府裡的事壓到了錦姝身上,累的、重的活兒,都扔給她了。”
戚清徽:“她肯?”
明蘊:“被祖母摁著頭,也不敢不應。”
“近些時日焦頭爛額得很,婆母生怕她撂擔子,每日都從庫房選上好的首飾送過去。”
所以,戚錦姝痛並快樂著。
明蘊又問:“這次春闈,徐大公子考得如何?”
“會元,如今就等著殿試了。”
“徐大公子才情斐然,秋闈那篇文章我細細瞧過,立意高遠不說,單是那開篇破題,便見格局。”
明蘊也沒說讓明懷昱有徐既明一半才情的鬼話。
“我就盼著,有朝一日,阿弟能過了秋闈成舉人,回頭春闈也能榜上有名。”
戚清徽眸色漸深。
想說,這不難。
戚家老宅的先生,要是教的學子連秋闈都過不了,也就白活了。
他緩緩鬆手,說的卻是:“看過我科考寫的文章嗎?”
“我來京都時,你已入朝為官。”
這就是沒看過的意思。
“回頭我讓霽一給你送來。”
明蘊:??
戚清徽淡淡:“見識見識更好的,免得像是虧待你了。”
明蘊:……
戚清徽視線落到床頭櫃上。
那裡擱著一隻針線笸籮,柳條編的,口沿磨得光潤。
笸籮裡滿滿當當,各色絲線纏成一小卷,緋紅、鵝黃、艾青、月白……擠擠挨挨堆著。
剪刀、頂針、量尺,零零碎碎地散在邊上。
最上頭搭著件成型的小肚兜。
紅底兒,巴掌大小。
明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探身過去取。
捏著那小小的布料,展開。
“反正還早,不趕。每日只繡一點兒,繡累了就擱下。我都算好了。等允安出世,肚兜、圍涎、褯子……一樣一樣慢慢備,總能備齊。”
“全哥兒有的,崽子也得有。”
“這次,他不用羨慕旁人了。”
說罷,她將那肚兜往他眼前遞了遞,指了指上頭的圖案。
“能看出來是甚麼嗎?”
戚清徽陷入了冗長的沉默。
然後……
“一看你就是花了心思的。”
答非所問!
明蘊面無表情看著他。
“你說!”
戚清徽:“看著……”
明蘊:“你說實話!”
戚清徽實話:“像一攤爛泥。”
明蘊:……
有點被侮辱到了。
她行事向來要強,甚麼都要拔尖,做到最好。
管家、掌事、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井井有條,叫人挑不出錯處?
可繡花到底是為難她了。
一根針到了她手裡,偏就不聽使喚。
明明是照著花樣描的,繡出來卻歪歪扭扭,拆了繡,繡了拆,折騰了不知多少回。
明蘊有點不服氣。
“你再仔細瞧瞧,難道不像蟾蜍嗎?”
“我打算繡五毒。蟾蜍、蠍子、蜈蚣、蛇、壁虎各一隻。驅邪祟,保平安。小娃娃穿能百毒不侵。”
戚清徽接過來,仔細端詳:“還挺……抽象。”
戚清徽唏噓:“這才頭一個,等繡了五個花樣,就是五攤爛泥。”
明蘊:……
她面無表情奪回來,顯然不愛聽真話。
“你還是回貢院吧。”
免得一回來就嘲諷她!
戚清徽時常公務繁重,多日不歸,原是常態。
在樞密院當差,忙起來便宿在值房,一連小半個月不回府也是有的。他嫌來回折騰耽誤時辰,索性在外頭歇著,省事。
沒甚麼稀奇的。
可那是從前。
娶妻之後,寢房有人給他留燈,又有個日日等他的崽子。便是忙到深夜,他也會披著夜色回府。若實在趕不及,便在外頭歇一兩日,再久卻是不肯的。
這次在貢院……倒是長了。戚清徽頭一次嚐到了歸心似箭的滋味。
偏偏還有太多事等著。
考生的名次,得一遍又一遍地過,最後謄在榜上。名單得連夜送去禮部,核對身份、籍貫、年貌……
頭幾名的卷子,要單獨挑出來。用最工整的館閣體謄抄,天亮前得送入奉天殿,讓帝王預覽……
戚清徽可不想再回貢院了,免得又被朝太傅拉著幹事。
嗯。
朝太傅不想回府,所以願意忙。
可他不是。
戚清徽看那肚兜:“其實看久了,還挺……”
他找詞彙找補。
“招眼。”
聽著怪怪的,顯然不是甚麼好話!
明蘊想陰陽怪氣,可對上他疲憊的神色,也知他這些時日辛勞了。
也就作罷了。
“可有去祖母那邊請安?”
“不曾。”
一回府就急著來見她了。
明蘊:“祖母體恤,你先睡著,等歇夠了,再去也是不晚的。”
戚清徽卻道:“不用。”
“這會兒就去。”
戚清徽下地:“戚家族人中幾個子弟也考得不錯,得去同祖母說一聲。”
他一走,映荷便進來,湊上前:“奴婢聽霽九提及,這次戚家宗族裡頭子弟參加秋闈,全都中了,名次還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