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婆母妯娌,人情往來,樁樁件件,她都能應對得滴水不漏,從沒露過怯。
可現在,她還真是有點無所適從。
戚清徽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掌背的溫度,掌心的心跳頻率,燙得她指尖微微發麻。
明蘊臉上有些熱,耳根也有些熱,燒得她心裡發慌。
她想把手抽回來,又覺得不妥。就這麼放著,更不妥。
最後只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
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最後憋出一個字。
“哦。”
“就哦?”
戚清徽學著她平素戲弄人時的語氣,慢悠悠:“好冷漠。”
明蘊噎住。
“我有……那麼欠嗎?”
“你有。”
明蘊:……
她斜睨戚清徽,唇角微翹:“怎麼著,難不成還要我寫篇八百字的文章,誇戚世子文采風流,連說情話都說得比別人高明幾分?”
戚清徽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悶在胸腔裡,震得人耳朵癢。
“不用寫,知道就行。”
等他真去戚老太太那邊,映荷才重新進來,見明蘊面上染上些許緋色,好似塗了胭脂般。
她快步上前:“可是屋內地龍燒得太旺,娘子熱了?”
明蘊掀眼:“少打趣我。”
映荷笑。
也怪不得她,娘子這般實在少見。
娘子從小就生得嬌豔,早些年多少人往娘子跟前湊?娘子眼都懶得斜一斜。
來了京都後,和廣平侯府結親,在徐知禹面前,沒有半點女兒家情態。便是做做面子說情話,也都是敷衍了事。
甚至……
有時候,一些話,她可以重複說好幾回。
做做樣子,連上心都不願意。
甚至徐知禹和明萱背地裡攪在一起的事,娘子得知,眼皮都沒動一下。
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
嫁入戚家後,娘子和姑爺端著相敬如賓的姿態。
但夜裡叫水的頻率不低。
娘子也會敷衍姑爺。那些誇讚的話,甚麼偉岸也是一次又一次重複。
可到底是不一樣的。
在姑爺面前,娘子是放鬆的姿態。
她在姑爺面前沒有疏離,那些親暱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就連敷衍的時候,也……挺耐心的。
至於偉岸,那也是打心底認可的實情。
映荷繼續道:“奴婢可被姑爺轟出去兩回了。”
“也難怪姑爺一回來,霽五和霽九就溜得遠遠的,本以為兩人是懼,這麼一看,倒是奴婢沒他們有眼力見了。”
明蘊微笑。
映荷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明蘊嘆氣:“有些事,我本想著順其自然。免得讓你心頭不自在。”
映荷突然不是很想聽了。
明蘊問:“可知我為何留霽九在院裡?”
不用映荷答。
明蘊:“也不知允安回去後是甚麼光景,你生沒生?畢竟都八個多月了。”
說完這話,明蘊抬步出屋,去喂獐子,絲毫不顧身後驚愕差點收不住表情的映荷。
等映荷追出來,就被人攔了去路。
“映荷,你看看還有甚麼要我乾的?”
霽九面無表情,但很熱情問:“在瞻園,真的太輕鬆了,要是夫人覺著我吃乾飯,把我趕回去做廚子怎麼辦?”
映荷一眼難盡看著他。
霽九:“你說我要不要在娘子面前舞刀討她歡心,這是我的特長。”
“咱們院裡,霽五就挺多餘的,你看,我有沒有資格把她徹底取代?”
映荷沉重的閉了閉眼。
原以為是個任勞任怨,指哪打哪的好暗衛。
可現在,帶了別的情緒去看。
真是……缺心眼。
不遠處,霽五將懷裡的劍擦得鋥亮鋥亮,見明蘊揉著獐子的腦袋,視線好整以暇正朝映荷那邊落。
她也看。
沒看出甚麼特別的。
“夫人看甚麼?”
明蘊:“映荷……破防了。”
霽五便仔細看。
“是啊!瞧著好像是天塌了似的。她看霽九的眼神也不太對勁,這是怎麼了?映荷分明很滿意霽九,之前還和屬下說,領一樣的月銀,霽九能頂三個人用。便是熬上一宿,第二日還能精神抖擻地當值。”
瞻園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映荷在盯著。底下那些人該當值的當值,該跑腿的跑腿,全憑她一張嘴分派。
明蘊戲謔:“滿意?她那是逮著好使喚的,可勁兒使喚。”
映荷跟在她身邊久了,耳濡目染,也學得一副冷心冷肺的做派。
凡事只問值不值當,好不好使。至於良心,不能說沒有,只是用的時候得掂量掂量。
偏偏霽九還上趕著往前湊,生怕映荷瞧不見他能幹似的。
明蘊舒坦了!
果然,快樂要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這份愉悅維持了很久,久到入夜。
用膳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明蘊胃口不錯,還多添了半碗湯。
可等沐浴畢,才出盥洗室,還沒上榻,明蘊瞧見榻上半靠的男人。
他顯然是從書房沐浴好過來的。頭髮散著,還沒全乾,幾縷溼發貼在頸側,襯得那截脖頸格外白。
寢衣的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小片胸膛,鎖骨橫在那裡,線條利落得很。
手裡捏著一卷書,也沒翻幾頁,就那麼半闔著眼,像是在等她。
燈影落在榻上,將戚清徽的輪廓勾出一層薄薄的光。
肩是寬的,腰是窄的,寢衣鬆鬆地掛在身上,該遮的都遮著,可偏偏讓人覺得,比不遮還勾人。
以前不是沒見過。
兩人成婚這麼久,同榻而眠是常事。他沐浴後散著頭髮,穿著寢衣靠在榻上的樣子,她看過不知多少回。
從前只覺得尋常,大大方方地瞧他,至多心裡暗暗誇一句皮相好。
可今夜不一樣。
明蘊有點挪不動腳。
她努力讓自己的目光落在那捲書上,而不是他敞開的領口。
不過那領口要是再往側扯一扯,就能露出胸口的那顆小痣,明蘊極愛那處……
明蘊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她想,大抵被戚清徽傳染了。
戚清徽有所察覺抬眸。
“怎麼站那兒?”
明蘊:“深思。”
“嗯?”
明蘊壓下翻滾的情緒:“怪不適應的。”
戚清徽:“?”
明蘊:“你我都多久沒同榻了?”
她淡淡道:“那種感覺……就好像揹著我夫君,和別人睡一塊了。倒是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