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慶帝卻不願聽他的回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知道,那楊家可一直向謝縉東賣好的。
“你的人,昨兒去楊家滅口了。”
不是疑問。
是陳述。
謝縉東瞳孔劇烈收縮。
他明明做得那般隱蔽。難道,他的身邊那些人,有父皇的人?
永慶帝繼續道,聲音不辨喜怒。
“邪教攏了這些年。那些銀子,流水一樣往裡進。朕讓人粗略算過,國庫倒不如你手頭上充盈了。朕實在想不通。那錢,你用來做甚了?”
“買田置地?你缺那點地?”
“置辦產業?東宮缺那點產業?”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啊,動作太多了。”
謝縉東嚇得不輕,聲音都在發抖:“兒臣沒有……”
永慶帝倏然起身。
手裡的茶盞沒有任何徵兆地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
茶盞砸在謝縉東額角,碎成幾瓣,滾燙的茶水潑了他滿頭滿臉。
謝縉東被砸得身子一晃,卻不敢躲,也不敢擦。
滾燙的茶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流過眼睛,流過臉頰,流過嘴角。
皮肉被燙得發紅,他卻猛地伏到地上,額頭緊緊壓著地面,身體彎起詭異的弧度,一動也不敢動。
永慶帝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覺得,這天下有多大?”
謝縉東不敢應聲。
永慶帝繼續道,聲音沉沉的,像鈍刀子割肉。
“大到朕管不過來?”
他頓了頓。
“還是大到,你做甚麼朕都看不見?”
————
不知為何,出了奉天殿,天色都晴朗了不少。
方才還陰沉沉的雲不知何時散了,日光從雲層後頭透出來,薄薄地灑在宮道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明蘊同榮國公夫人走在官道上。
榮國公夫人嘴角壓都壓不住。
“太子妃剛剛那臉,”
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樂呵勁兒:“扭曲得跟甚麼似的,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直抖。
“我早就看她不痛快了!裝腔作勢得很,擺著儲妃的架勢,好像她是天王老子一樣。今兒可算是栽了!”
她深吸一口氣,神清氣爽。
“我就等著她給我送錢了。”
“也不知能給多少。少了。我就說她摳!”
多的話……
她怎麼可能嫌多。
雖說這錢是安頓婦人的,落不到她頭上。可讓太子妃狠狠摔一跟頭,她就舒坦!
明蘊走在她身側,聞言微微側過臉。
“喜不形於色。”
榮國公夫人:?
明蘊:“怒不形於言。讓人琢磨不透,才沒人敢輕易招惹。”
“婆母說,是不是這個理。”
榮國公夫人:……
好像有甚麼可怕說教從她腦中一閃而過,但她不愛聽,左耳進右耳出,一道殘影也沒留下。
榮國公夫人沒應,選擇沉默往前走。
安頓婦人這事,便是明蘊不提,外頭死的人多了,遲早也會有人遞摺子。到最後,宮裡總要拿出個章程,才好平息風波。
明蘊:“這事……,怕是還波及了不少世家婦人。”
光是她知道的,鎮國公府就是例子。
明蘊:“髒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婆母一概推給太子妃。”
明蘊頓了頓,腳步不疾不徐,裙襬在青石板上輕輕拂過。
“但凡落著好、能落人情的事……”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便攥在自己手裡。”
榮國公夫人頓足。
那她聽進去了。
她怔了怔,像是在把明蘊方才那番話細細嚼碎了,嚥下去,再咂摸出個滋味來。
旋即,眸光乍亮。
好陰險!!
她喜歡!
“走!我們出宮!”
她已迫不及待把這些事回家說了。要讓闔府上下都曉得,她和明蘊今兒辦了多麼漂亮的一樁事!
明蘊卻頓足。
裙裾輕輕曳過青石板,停在那裡。
她的視線往西邊落去,穿過重重宮牆,穿過層層飛簷,不知落在何處。
“婆母先回,我去拜訪一下靜妃娘娘。”
榮國公夫人往前湊了半步,眸光熠熠:“怎麼著,靜妃也得罪你了?”
她保養本就得當,姿態舉動有著未出閣的娘子鮮活兒,可見這些年,是真沒受過半點蹉跎。
那她也去啊!
明蘊收拾靜妃,想來也是極好看的!
榮國公夫人表示:“靜妃那人傲氣得很,眼睛長在頭頂上,脾氣又臭又硬,實不相瞞,我見著就煩……”
話未說完。
明蘊抬起手。
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
那動作極輕,極淡,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人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榮國公夫人一愣。
“怎麼?你還怕被她聽見了?”
“不是。”
明蘊微微一笑。
那笑意淡淡的,淺淺的,像春日裡初融的雪水,清凌凌的,讓人移不開眼。
“我就是單純的,不愛聽。”
榮國公夫人:??
明蘊:“婆母不覺得,靜妃娘娘很討喜嗎?”
榮國公夫人:???
甚麼玩意?
明蘊目光重新望向西邊,好似能穿過重重宮牆。
“看著她那張臉——”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眼底漾開一點極淡的光,像是暮色裡最後一抹餘暉,溫柔得不像話。
“便是她打我一巴掌,我都願意問她,手有沒有打疼。”
榮國公夫人瞠目結舌:????
她不信!
她認定明蘊在說反話!
聽聽,當做反話的話,多可怕啊。靜妃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榮國公夫人都要憐憫了。
她非要跟著,明蘊也索性由她。抵達靜妃宮殿外,兩人被殿外的伺候的嬤嬤攔了下來。
明蘊:“勞煩嬤嬤通報一聲,我求見娘娘。”
婆子卻道:“娘娘一早就發話,不見您。”
嘖。
榮國公夫人問明蘊:“如果你找我有事,我不見,你會如何?”
明蘊:“那婆母一定是故意不見我。”
“是的!”
明蘊:“我定是衝進去,告誡婆母要有禮貌。”
榮國公夫人:……
“那你現在衝進去啊!”
明蘊沒衝。
她喃喃:“娘娘這次不見我,下次也不見我,我可怎麼辦?”
明蘊:“真棘手。”
榮國公夫人:?
“你在說甚麼鬼話?”
明蘊:“噓。”
“別吵。”
明蘊惆悵:“我得好好想想,怎麼哄她。”
榮國公夫人瞪大眼:???
不是!
憑甚麼啊!!!
我活該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