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烏雲壓著殿脊,透進來的光都灰撲撲的。
殿內靜得瘮人。
除了心大的榮國公夫人,餘者無不全神屏息,生怕一個不慎觸了龍威。
風雨俱來,永慶帝氣得胸膛微微起伏。
卻到底……沒有理由發作。
他視線陰冷如毒蛇,從明蘊低垂的眼睫,到交疊的指尖,再到她腳下那一小片地磚,一寸一寸細細打量。
像在看一個待價而沽的物件。
明蘊依舊維持著進殿時的姿態。
躬身,垂眸,雙手交疊於身前。恭敬到了極致,卻沒有半分裝模作樣的痕跡。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雪壓著的青松,低著,卻沒折。
榮國公夫人那根攪屎棍,如何能想出這些安頓人的話?
明蘊倒是有點小聰明,可不過是個內宅婦人,太年輕不知內斂鋒芒。
得罪了他,她能撈甚麼好。
永慶帝不願再看:“太子妃。”
太子妃身子一凜,忙上前兩步跪下,垂首應道:“兒媳在。”
“你該知道怎麼做。”
永慶帝聲音沉沉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太子妃伏在地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這啞巴虧,她只能吃。
何況對她而言,這確實是好事。明蘊那番話,明著是提榮國公夫人推脫,暗裡卻把臺階鋪到了她腳下。
不用永慶帝提醒,即便不甘願,她都會盡心。
“兒媳這就去安排善款,務必安頓好一切。”
永慶帝閉了閉眼:“除了太子,都退下!”
汪公公拂塵一甩,上前一步,朝柳老太太微微欠身。
“老奴送您回去。”
“先帝爺在時,時常召老太爺入宮喝酒。那會兒老奴可沒少得老太爺的賞。如今老太爺走了,老奴想著……也該去柳家,給老太爺燒柱香,磕個頭。”
他說著,往前迎了半步,伸手虛虛一扶。
“老太太,請吧。”
真有賞,假有賞,不過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他可是永慶帝身側近侍,又不是先帝的近侍。雖是個閹人,但朝官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汪公公。
哪裡是送柳老太太?
分明代表永慶帝,給柳家一份體面。
明蘊則跟在榮國公夫人身後,步子輕緩,繼續沒存在感,像一縷影子。
出了殿門,太子妃從後頭趕上來,皮笑肉不笑地攔在明蘊面前。
笑裡頭冷得像淬過冰。
“戚少夫人今日,倒是讓本宮開了眼界。”
明蘊抬眼,不避不讓地迎上那冷冷的視線,唇邊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是嗎?”
語氣輕飄飄的。
“那儲妃您的眼界……貌似窄了些。”
太子妃臉上的笑僵住。
“你!”
明蘊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噁心永慶帝,她還得掂量掂量。
畢竟那是九五之尊,是坐在龍椅上的人,面上也得敬著。
可太子妃?
不過謝縉東棋盤上一顆棋子。用得著時捧著,用不著時隨手一扔,連個響都聽不著。
這種貨色,也配讓她忌憚?
明蘊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姿態從容。
“瞧我,說錯話了。”
“臣婦改一下。”
然後她說。
“娘娘如今才開眼界,那從前,是閉著眼睛活的?”
太子妃:???
榮國公夫人站在一旁,看得那叫一個舒坦!
只要明蘊不收拾她!收拾誰,她都樂見其成!!
她好整以暇地瞥著僵硬的太子妃,唇角高高揚起。
“懵了吧。”
榮國公夫人:“你看看你,攔我不好嗎?你攔她?”
殿內。
隨著一行人退下,伺候的宮奴也一併屏退。
偌大的宮殿空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燭火偶爾噼啪的聲響。光影在牆上微微晃動,將一切都罩上一層說不清的寒意。
永慶帝坐在御座上。
謝縉東立在階下,面色蒼白,身形比尋常人單薄。
永慶帝沒有賜座,就這麼讓他站著。
“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
謝縉東垂首,聲音壓得恭順地回答。
“回父皇,這天氣裡到底畏寒,咳嗽比前些日子重了些。太醫說是老毛病,不礙事。兒臣託父皇鴻福,這點小病,扛一扛便過去了。”
永慶帝端起茶盞。
茶蓋輕輕撥動,發出細碎的瓷器碰觸聲。
一下,一下。
那聲音不緊不慢,在空蕩蕩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謝縉東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良久。
永慶帝開口。
“太子妃肚子裡的孩子,你怎麼看?”
謝縉東的脊背微微一僵。
“父皇。”
他頓了頓。
“太子妃柔順,這孩子定然是兒臣骨血無疑。那楊家即便與太子妃孃家沾親,可太子妃已是外嫁女,如何能扯得上關係?”
他跪了下來。
膝頭觸地的聲音,在空殿裡格外清晰。
謝縉東就那樣跪著,往前膝行兩步,將頭輕輕抵在永慶帝膝上。
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仿若是尋常人家的孩童依賴濡慕。
“父皇。”
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低。
“兒臣明白,出了這樣的事,外頭少不了閒言碎語。兒臣身為儲君,理當為皇家顏面給父皇一個交代。兒臣該把太子妃送走,那孩子就算是兒臣的骨血,也不該留。唯有如此,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他聲音愈發低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兒臣這身子……”
“這是兒臣熬了多少年,才好不容易盼得的孩子,若是嫡子……”
他伏在那裡,一動不動。
永慶帝垂眼看著他,臉上卻沒有半點動容。
“你是該給朕一個交代。”
他的語氣沒有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有條暗道,朕廢棄多年,除了朕,無人知曉。”
謝縉東的呼吸驟然滯住。
“沒想到,有人不但知道,還拿去用了。”
永慶帝:“太子知道那條暗道通向哪兒嗎?”
不等他答,永慶帝便冷冷道:“奉天殿。”
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朕上朝的地方。”
“天下人看著朕的地方。”
他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砸下來。
“有人在朕頭上,掀了朕的老巢。”
“太子說,那畜生該當何罪啊?”
冷汗從謝縉東額角滑落,滴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像是被卡了喉嚨,嘴唇翕動著,卻發不了聲。良久,才擠出幾個字來。
“兒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