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的紅漆斑駁了。
日光照上去,那紅便顯出幾分舊意來,不似旁處宮殿那般鮮亮奪目,倒像是一幅擱久了的畫,顏色褪在了歲月裡。
靜妃所居的宮殿,冷冷清清的。
她素來不與旁的嬪妃相交,除了逢五逢十去竇後跟前應個卯,其餘時候,連殿門都懶得出。
闔宮宴飲,旁的妃嬪爭著露臉,她一向能推就推。推不掉便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不與人搭話。
偏偏是這樣一個人,盛寵不衰。
若不是無子嗣,早就是貴妃了。
也正因如此,竇後對她還算容忍。一個無子的寵妃,再張揚也有限。
何況她這副性子,不結黨,不爭寵,就是看誰都不順眼,擱在旁人眼裡是孤傲,擱在皇后眼裡,便是省心。
如今這後宮裡,太后尊著,皇后壓著,太子妃是下一輩。數下來,竟屬她身份最尊貴了。
明蘊的視線落在斑駁的殿門上。
榮國公夫人表示:“她就是個怪人。”
“這宮殿偏得很。她當年入宮,內侍省擬了幾個地方,有離奉天殿近的,有景緻好的,有規制高的。她一個都沒要,就相中這兒了。”
“地方不大,陳設也不如旁的殿,便是底下那些昭儀、婕妤,住得都比她敞亮闊氣。此處到底配不上她的身份體面,說寒酸也不為過。”
“旁的妃嬪升了位份,頭一件事便是張羅著換宮殿、添陳設。她不。這些年,一直沒挪過窩。”
明蘊聽著,沒有接話。
她垂著眼,像是出了神。
可她心裡明白。
這裡離奉天殿最遠,離嬪妃扎堆的地方也最遠。靜妃想在身不由己的深宮裡,儘可能圖個清靜。
僅此而已。
正說著,只見有宮女提著食盒沿著長長的宮道出來,眉頭微微蹙著,腳步有些沉。
走到一半,宮女掀開蓋子看了一眼,頓足,壓著聲對身側的嬤嬤道:“又是原樣端出來的。”
“午膳那幾道菜,奴婢瞧著就沒怎麼動過。那碟子糟鵝掌本是宮裡的拿手好菜,從前娘娘還誇過,這回連筷子印兒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嬤嬤,壓著聲,沁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惶然。
“這幾日的膳食,娘娘都沒怎麼動。嬤嬤是娘娘身側伺候的,可得提點提點我等。可是哪裡伺候得不當,惹娘娘不快了?”
嬤嬤搖了搖頭,面上浮起幾分無奈的倦色。
“你們御膳房也是用了心的,換著花樣做,一道一道都不重樣。”
她嘆了口氣:“是娘娘自個兒沒胃口,吃不下。”
她溫聲囑咐道:“回頭送些綿軟的點心來,擱在小几上。若是娘娘餓了,也好墊墊肚子。”
說罷,快步朝明蘊這邊過來。
到了近前,她斂衽福了一禮。
“戚少夫人請回吧。”
明蘊看著她,沒有動。
嬤嬤抬起頭,面上帶著幾分尷尬,卻還是如實道來。
“打您入宮,娘娘就得了信,特地吩咐看守門房的婆子,說不見。方才知曉您來了,又遣了老奴過來,請您速速離去。”
她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為難。
“娘娘命老奴轉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往後莫來了。”
她訕訕地垂下眼,不敢去看明蘊的臉色,只低聲又補了一句。
“也……莫惹人嫌。”
榮國公夫人下意識側過臉,去覷明蘊的神色。
嗯。
明蘊面無表情。
就那麼立著,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風吹過耳,不值當往心裡去。那雙眼眸靜得像一潭春水,連絲漣漪都尋不見。
明蘊目光落在那提著食盒,正要退下的宮婢身上
“給我吧。”
宮婢愣住,不知該不該遞過去。
“我去試試。”
明蘊走上前,接過食盒,提在手裡。
“沒胃口,也得勉強吃些。便是再不如意,可身子是自個兒的,她折騰甚麼?”
“折騰壞了……”
半晌,她聲音低下去,再低下去,幾乎碎在喉嚨裡。
成了一絲喟嘆。
“心疼的還不是我?”
榮國公夫人:???
她瞪大眼睛,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明蘊看向那嬤嬤,語氣淡淡,偏生帶著幾分讓人無從拒絕的分量。
“嬤嬤這邊通融通融,讓我進去勸勸。”
嬤嬤是靜妃從孃家帶出來的。早些年,鎮國公府那邊託人遞話進來,她還會幫著通傳。
可日子久了,嬤嬤漸漸明白,宮牆深深,能倚仗的從來不是隔著老遠的舊主家。
她要忠心的只有靜妃。
明蘊的身份,嬤嬤再清楚不過。
這些年,能讓娘娘稍稍上心的,也就是這對姐弟了。
嬤嬤遲疑片刻,讓出道來。
“您這邊請。”
“娘娘眼下在寢殿。”
嬤嬤領著明蘊往前走,繞過廊下,環顧四下無人,這才壓低嗓音透露。
“不瞞您。皇后娘娘剛解了禁足,娘娘便將代管後宮的事交還了回去。”
“吃力不討好不說,還費心神。娘娘嫌煩。”
見靜妃這般識趣,竇後如何能不滿意?
“皇后便賞了娘娘一把琴。”
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說娘娘未出閣時撫琴是一絕,入宮後卻再未聽娘娘彈過。想必是宮裡沒有趁手的琴,委屈了娘娘的手藝。這張琴便賜給娘娘,閒暇時撥弄兩下,也算解解悶。”
明蘊的眸色沉了下去。
她知道。
靜妃的指尖曾在閨房的牆上抓出過一道道血痕。有的地方,連指甲都生生剝落。
血淋淋一片。
那可是最能撫琴的手。
從那日後,靜妃再也沒有碰過琴。
嬤嬤:“娘娘的脾氣……您也知曉。當場就給砸了。”
榮國公夫人:……
怎麼比她莽啊!
雖說竇後沒有怪罪。
可……
“娘娘這幾日悶得厲害,看甚麼都不順心,便是老奴我,等閒都不敢往她跟前湊。”
“這不,邪教的事,牽扯住了鎮國公府,都不見娘娘開懷。”
她朝明蘊又施了一禮:“少夫人若能幫著勸一勸,老奴實在……感激不盡。”
殿內燒著地龍,暖氣融融。
靜妃赤腳踩在地上,腳踝細白。單薄的寢衣裹著瘦削的身子,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葦草。
她倚在窗前,對著半開的窗欞,細細打量自己那雙手。
指尖細白,纖細,在日影裡泛著微微的光。她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看甚麼陌生的物件。
身後傳來咯吱一聲推門響。
她沒有回頭,只當是嬤嬤回來了。
“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