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聲嗤笑落下,空氣驟然死寂。
戚清徽不冷不淡地掃了霽五一眼。
他薄唇微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你……是對我有意見?”
霽五呼吸一窒,整個人瞬間僵住,彷彿被釘在了原地。
腿也不抖了,手裡的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也顧不上去撿。
便是不遠處,前一刻還在粗聲粗氣、悠閒踱步的獐子,此刻也格外通人性,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院子最遠的角落,縮著脖子,一動不敢動。
“屬下不敢!”
霽五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明顯的慌亂:“屬下是……是……”
是甚麼?
死嘴!快說啊!
可霽五卡殼。
一道輕緩的嗓音傳來,適時解了這燃眉之急:“她是這幾日精神頭不太好。”
屋內的明蘊倚著窗看他們,依舊神色不變,好整以暇地捧著水壺慢悠悠地喝著糖水。
霽五如蒙大赦,忙不迭點頭:“是是是,屬下……屬下就是精神頭不太好,一時失態。”
明蘊繼續:“不少排名靠前的暗衛尋過來找她切磋,還說要一起上,讓霽五做好準備。霽五照顧允安,近來鬆懈許久不曾習武了,乍聽這話多多少少是有點緊張的。”
這話倒也不算胡謅。年節下,暗衛們得了閒,最大的樂子便是互相切磋,比試身手。
他們的切磋,是往死裡了切。
但霽五哪裡是緊張?
是興奮。
一堆人上門讓她揍啊!
可眼下這情形……
霽五連連點頭,順著臺階下:“是,就是這樣。屬下要面子,不願輸,是心裡沒底,這才……”
戚清徽顯然是不信的。尤其霽五那眼神躲閃,言辭閃爍,怎麼看都透著十二分的心虛。
不過,既然明蘊都開口為她打了圓場,他總得顧及妻子的顏面,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深究拆穿。
他目光淡淡地掃過霽五,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
“最好……是這樣。”
霽五大鬆口氣!
戚清徽入屋,對明蘊正色道:“除了老宅那邊的人會留到元宵節後,過了今日,其餘來賀年的親族,這幾日也該陸陸續續啟程歸家了。”
明蘊點頭:“我知。送往各家的年禮,早有定例,前幾日我已吩咐管家,按著單子逐一備好送出了。”
戚清徽:“這些瑣事既安排妥當,交給下頭人辦便是,不必你樁樁件件都親自過問,太耗心神。”
明蘊:……
她本來就……交給下人辦了。
但她會做人啊!
明蘊含笑看著戚清徽:“還是夫君體恤。”
明蘊都很久沒哄他了。
她覺得還是要敷衍一下的。
“能嫁給你,真是老天爺疼我。”
戚清徽:……
真是熟悉的感覺。
戚清徽頓了頓,轉入正題,“叔母給弟媳備了回孃家的年禮,只是她孃家路遠,全哥兒又小,不便長途跋涉,只能遣人將禮送去。”
他看向明蘊,語氣和緩下來:“叔母讓我問問你,打算何時回明家?她也好早些替你也備下一份得體的禮,免得臨時籌措,失了妥當。”
明蘊沉思片刻:“明後兩日留在府中送別親族,不如……就定在初四吧。”
不過……
她說。
“不必勞煩叔母了。”
明蘊:“我已讓婆母準備。”
“給她找點正經事做做。”
免得一天到晚,沒事找事。
人啊,不培養一下,怎麼知道她的潛力。
戚清徽:?
戚清徽:“你……確定?”
從他遲疑的口吻裡頭,可以看出榮國公夫人不靠譜了。
“我和婆母說了,總讓嬸母代勞,到底不合規矩。婆母才是正經主母,正該藉著這次機會,在親族面前亮亮相,也好叫戚家上下都看看,您不是連這點體面事都辦不妥的人。”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促狹的弧度,聲音也放輕了些。
“也讓祖母瞧瞧,這些年沒將府中要緊事指給婆母辦,實在是……屈才了。”
戚清徽:……
明蘊是將榮國公夫人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這一番話下來,榮國公夫人怕是就等著揚眉吐氣,便是夜裡都要上心,急著幹了。
明蘊:“鍾媽媽身子好些了,會在一旁提點,不會出錯。”
戚清徽微微頷首,心下已有了計較。
回頭得讓霽一暗中留意著,若母親備的年禮單子不成樣子,他便私下添補些,務必周全。
既已安排妥當,他便準備去書房看著允安練字。
可剛走了幾步,他腳步一頓,眯了眯眼,倏然轉身,目光銳利地投向明蘊。
明蘊正捧著那水壺,一臉饜足地小口啜飲,見他回頭,微微挑眉:“還有何要緊事?”
戚清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怪異感。
別看他身在樞密院,可素來觀察入微,京兆府幾樁懸了許久的積案,還是他幫忙勘破的。
他目光落在她空著的手上,問:“怎麼不吃糖?”
他給的那把糖,她已收進袖中了。
明蘊沒料到他問這個,也未多警惕,隨口道:“晚些吃。”
畢竟,這壺紅糖水還沒喝完呢。
戚清徽:“……”
不對勁。
糖到了她手裡,向來是留不到下一刻的。
晚些吃?
這話,不像是她會說的。
戚清徽轉身走了回來。
“最好解釋一下。”他語氣平靜。
明蘊:“?”
戚清徽:“是你不對勁,還是我不對勁。”
明蘊毫不猶豫:“那肯定不是我。”
她好著呢!
戚清徽似笑非笑,視線緩緩移到她手中的水壺上,餘光又瞥見窗外那個瞬間繃緊脊背、神色緊張的霽五。
他抬手,咔噠一聲,毫無徵兆地將窗子關嚴。
明蘊尚未反應過來,他已抬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吻了上來。
沒有纏綿,亦無激烈。
目標明確,長驅直入。
唇齒交纏間,紅糖水那特有的、溫潤的甜味,在彼此氣息中瀰漫開來。
戚清徽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頸後那塊溫軟的肌膚。
他稍稍退出來。
“現在能解釋嗎?”
明蘊:……
明蘊面無表情。
天塌下來,她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何況僅僅是被抓包。
她甚至從容不迫地拿起水壺,當著戚清徽的面,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後,將水壺遞向他,語氣雲淡風輕:“要來點嗎?”
戚清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