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蘄走了。
可氣氛被他攪得格外緊張。所有公子哥都不太自然,驚魂未定。
明蘊目光溫煦地掃過眾人,語氣輕巧自然,卻同樣流露出淡淡的為難。
“先前見七皇子同趙小將軍恰巧路過梅園,我遠遠瞧見了,七皇子的性子諸位都知曉,最……”
她一停頓,意有所指。
“最喜熱鬧,非拉著趙小將軍來雪後賞梅。”
“諸位不必拘束,今日只管賞景盡興便是。趙將軍是武將,性子爽直,磨刀許是平日習慣,倒讓這梅園添了幾分……別樣意趣。”
她最會打圓場,拉著幾個娘子誇她們氣色好,又同諸位公子問話。多是家裡老太太身子如何,上回冬獵見著格外堅朗,可見膝下子孫孝順,是有福氣的。
又不忘吩咐映荷。
“去將備著的桂花糕、梅花酥多上些來,茶也換熱的。”
映荷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著僕婦端來幾碟精巧茶點,又為眾人添上熱茶。
經這一番走動,席間那點凝滯的氣氛便悄然化開了。眾人重新說笑起來,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
除卻這樁插曲,這場相看宴倒算得上賓主盡歡。待黃昏時分,眾人各自登上馬車歸家時,面上皆帶著幾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背後,各人心底都揣著盤算。
將軍府雖不好得罪,趙小將軍的警告也擺在那裡。可若是真能與榮國公府結親,終究是利大於弊。
眼下,只看榮國公府後續是否真有結親的意向了。
若沒有,那今日便只當是尋常賞雪。
嗯,這是文臣的想法。
武將那邊麼……
“茶好喝,點心好吃,飯菜還是食鼎樓的,戚少夫人處處周到,最後還給各家娘子送了禮,份量可不輕,這一趟兄長便是沒有被戚五看上,也不算白來。”
賀瑤光:“就是……趙小將軍實在唬人。”
賀瑤光猜測。
“他不會是舊情難忘,自己得不到,也不讓旁人得到吧?以示警告?咱們可不能和將軍府交惡。”
賀二公子擰眉。
“不許你如此揣測趙小將軍!他堂堂正正,豈會是那種人!”
賀瑤光也覺得是這樣。
他們武將出身!最是磊落!
“是我小人之心了。”
賀二公子這才滿意了:“出門前,父親告知先前在奉天殿,趙小將軍可是對聖上放了話,早對戚五無意。”
“方才戚少夫人不是說了,趙小將軍是七皇子拉來的。七皇子那性子……向來怨戚世子參他,兩人之間有齟齬,這不,故意來當攪屎棍的。不想讓戚家好過,只怕也想給趙小將軍找一找場子。”
嗯,都是七皇子的錯。
“可惜啊。”
賀瑤光追問:“可惜甚麼?”
“可惜,趙小將軍人品高貴,都沒等七皇子鬧,就把人帶走了。”
“趙小將軍還擔心會擾了我們雅興,離去前特地叮囑,一定要盡興。”
賀瑤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賀家的馬車才駛入京都城門,卻被人攔了下來。
誰敢攔鎮國公府的馬車?
賀二公子才掀開車簾,便撞上了外頭一張嚴肅的臉。是靜妃身邊貼身伺候的嬤嬤。
通身上下並無多餘飾物,唯腕間懸著一隻沉甸甸的赤金鐲子。是宮裡體面嬤嬤才有的賞賜。
賀二公子與賀瑤光對視一眼,雙雙下了馬車,恭敬詢問:“可是姑母有甚麼吩咐?”
靜妃不願同他們有太多往來,這些年從沒回孃家看一眼,便是想見她一面也難。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難道是宮裡出了甚麼大事?
嬤嬤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平板無波。
“娘娘有問話,還請娘子入宮一趟。”
賀二公子聞言,試探道:“我許久未見姑母了,不知可能一道進宮拜訪?”
“娘娘只點名要見娘子。”嬤嬤抬眼,目光沉靜:“二公子……莫讓老奴為難。”
賀瑤光便跟著去了。她心底甚至漾開一絲隱約的歡喜。
這條宮道她走了不下百回,熟稔得閉著眼都能摸到方向。難得靜妃的宮門此刻竟為她敞著。
外頭都說靜妃心狠,不顧至親兄弟。
上一輩的恩怨糾葛,賀瑤光並不知曉全貌。
可她明白,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怨,自有導火線。
每回見到姑母,她心裡……總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
路上,她有意試探:“不知姑母尋我,所為何事?”
嬤嬤只答:“娘子去了便知。”
無需通傳,嬤嬤在硃紅的宮門前駐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賀瑤光深吸一口氣,獨自抬步邁進殿內。
殿中竟未燒地龍,陰寒之氣比外頭更甚。
外頭天色已暗沉,靜妃穿得很素,正執著火摺子,一盞一盞地點亮殿中的蠟燭。
燭火隨著她的動作漸次燃起,殿內也一寸一寸亮堂起來。
賀瑤光慣會來事,忙上前道:“姑母,這種粗活,我來便是。”
她伸手要去接那火摺子,靜妃卻淡淡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瀾,賀瑤光伸出的手便訕訕地縮了回去,無意識地摸了摸鼻尖。
“殿內太寒,姑母可要保重身子為重。”
保重身體?
這話,可太多人和她說過了。
可有幾個人出自真心?
靜妃掩下諷刺,去看那搖曳的燭火,身上冷冷清清。
“你祖母生前,也讓我保重身子。”
這還是賀瑤光頭次從靜妃嘴裡提及賀老太太。可她的心卻莫名提了起來。
靜妃:“我若不保重身子,賀家怎麼能把我送入後宮,討好皇室?”
賀瑤光愕然。
“什……甚麼?”
她顯然不信的。
“祖母一向對晚輩心慈,便是重話都捨不得說。”
“鎮國公府向來行事磊落,如何能會做這種不齒的事,這其中定是有誤會?”
靜妃也不在意她信不信,將最後一盞燭火點燃,才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焰上。
“你看這燈,一盞盞亮起來,殿內便也跟著亮了。”
“可有些人面上亮堂,能當鏡子照。轉個身,就是另一副肚腸。”
這是甚麼意思?
賀瑤光擰眉。
下一瞬,靜妃吹滅手中的火摺子。
問的很直接。
“你和戚少夫人,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