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接連下了幾日,終於停了。
開了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映荷抱了厚厚的被褥到院裡曬,竹竿被壓得微微彎著。
院內擺著搖椅,明蘊難得悠閒地躺在上頭。
今日無風,只金燦燦的日光刺眼,她便用一方素帕遮了半邊臉,隨著呼吸,身子在椅中輕輕晃著,帕角也跟著一搖一晃。
“你倒是悠閒。”
戚錦姝從外頭進來,裙角沾了點未化的雪沫。
“允安呢?”
明蘊抬手,腕上的鐲子隨著動作往後滑了滑,她將遮臉的帕子往下扯了扯:“帶我孫兒消食去了。”
戚錦姝:“??”
明蘊:“一早還教獐子讀書。”
獐子自然是不配合的,在前頭蹦跳撒歡。允安便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
為此,明蘊唏噓:“真好,崽子小小年紀,便知曉為人父母的不易了。”
戚錦姝:“……”
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麼?
明蘊淡淡睨她一眼:“月初了,一早各房的月例銀子都發放了,你怎麼還沒出去鬼混?”
要知道,榮國公夫人可是早早出門採購去了。
不提這話還好,一提戚錦姝心裡就堵得慌。
“不去。”她沒好氣道:“那點錢還是攢著省著點花才好。”
了不得,有朝一日竟能從她嘴裡聽到省這個字。雖說月銀減半,可那數目比起別府娘子,仍是隻多不少。
明蘊眯了眯眼。
“說實話。”
戚錦姝:“崔令容那人你也知道,她要買的物件多得很。”
她一臉無奈:“我一出門,保準像被聞著肉味似的火急火燎追過來,那錢可就遭不住了。”
“不聽她變著法誇我,吹捧我,想想就渾身不得勁。可我總不能白嫖她那張嘴吧?”
“我倒想聽允安誇我,他那些話可比崔令容說的新鮮多了。可他不配合。竟要我給錢,這孩子真是掉錢眼裡了。”
她一口氣說了那麼多。
被秒殺。
明蘊似笑非笑:“你倒是沒掉,可眼下……”
“過的甚麼苦日子?”
戚錦姝:……
明蘊嗤笑:“外人都捨得掏錢,對親侄子就捨不得了?自個兒且細算算,這些年花在崔令容身上的錢有多少?那些公子哥在外頭養外室的花銷,都比不得你這個大金主。”
“崽子說話,哄你開心,也要費口舌功夫的。”
她慢悠悠道:“他就不累嗎?”
戚錦姝:“……”
正說著,上了年紀的管事領著七八個小廝朝這邊過來,個個抬著裝滿賬冊的箱子。
“少夫人。”管事上前恭敬請安,又朝戚錦姝施了一禮,這才嚮明蘊稟報。
“這是爺私產這年的所有收成,皆已造冊錄明,請您過目。
明蘊起身,沒有看別的,只取了管事手裡薄薄的總賬,翻到最後看結果。
嗯。
好大一串數字。
都要數不清了。
饒是明蘊有過心理準備,可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他真的是……富可敵國了。
不對。
夫妻夫妻。
明蘊覺得,是她富可敵國了!!
戚錦姝見她垂眸盯著賬冊,眉心微凝,不由探身問:“怎麼了?”
明蘊視線未抬,語氣平淡無波。
“在算你兄長的錢,能養多少個崔令容。”
戚錦姝當即不悅:“你這是瞧不起誰?莫說千百個,便是上萬個崔令容,也動不了兄長的根基!”
話出口她才回過味,眉頭蹙得更緊:“等等,兄長為何要給崔令容花錢?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自他娶了你,連我這個親妹妹都不給花了。”
“是麼。”
明蘊唇角微揚:“看來你兄長總算明白,如今是有妻有子要養的人了。”
她信手往前翻了一頁。
那是去年戚清徽個人的開銷細目。只掃了幾行,心頭那點溫度便涼了下去。
一個男子,竟這般能揮霍。
本不該過問,可她終究沒忍住。
“沒有支出明細?”
她抬眼看向管事。
管事忙躬身答:“爺的用度皆由霽一大人直接支取銀票,具體用在何處……老奴實在不敢探問。”
明蘊頷首,只留下手中那本總賬,其餘的都讓管事原樣抬了回去。
待人走遠,戚錦姝湊到跟前,壓低聲音道:“你竟還未將兄長的私庫接過來管?仍由他從前的舊人打理?”
她揚了揚下巴,語氣半是提醒半是戲謔:“雖說那是我親兄長,品性極好!可男人的錢袋子,攥在自己手裡才踏實。”
戚錦姝撇撇嘴:“兄長的私產,怕是比國庫還殷實。”
說到這兒,便止不住抱怨。
“聖上明面上不好惦記,可每回各處要用錢,便召兄長進宮閒談,說是閒談,不過是變著法兒哭窮。兄長這般善解人意的臣子,自然得為君分憂。”
她頓了頓,輕哼一聲:“這些年但凡有事,頭一個便尋他捐銀出錢。這筆開銷,在賬上怕是佔了大頭。”
明蘊捕捉到關鍵:“為君分憂?”
“正是。”
明蘊:“那叫破財消災。”
戚錦姝自顧自往下說:“也不知兄長散財積了多少功德。”
明蘊:“是啊。”
難得附和了一句。
隨即,她抬眼,眸光清亮地看過去:“才娶到了我。”
戚錦姝:“……”
這話她沒法接。
明蘊端起映荷送來的茶盞,小口呷著。
想到了甚麼,眉眼肉眼可見精神了。
“我那套松間雪釉茶具可擦洗了?”
映荷意外。
“娘子要用?”
從得了茶具,娘子一直擱在屋裡,映荷還以為是當擺件。
明蘊:“嗯。”
“回頭就會用上。”
映荷便道:“奴婢這就去洗。”
“不用。”
明蘊起身。
“我自個兒來。”
然後,她側頭看向一旁的戚錦姝,詫異道:“你怎麼還不走?”
戚錦姝噎了噎:“……我才剛來。”
明蘊敷衍地哦了一聲。
戚錦姝被她這態度慪得心口發悶,索性開門見山:“我今日來是有正事!上回你不是說要替我相看人家?那十幾張畫像,我可都瞧過了。”
明蘊聞言,歇了回屋取茶具的心思。
“心裡這是有譜了?”
“懶得挑了,瞧著都人模人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