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斯南氣極反笑,也不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你雖荒唐了些……”
竇後嗓音倏然放軟,起身走近去拂謝斯南根本不存在灰塵的肩頭。
這一走近,卻恍然察覺,謝斯南比印象裡高了不少。
也是她不夠在意他。
“可天底下哪有娘不把最後一口心血都澆在獨苗上的?”
“儲君一死,你便是太子。”
她循循善誘:“你的皇子妃,可是是大慶日後的國母,自然就得是最好的。”
謝斯南不想打斷她。
可實在沒忍住。
“母后說那麼多,不就是想把舅舅家的表妹塞給我嗎?”
竇後倏然冷了臉,面上的溫情消失殆盡。
“瞧你這話說的,你表妹還能配不上你不成!”
“她知書達理,又有才情。是你舅舅疼你,這才願意將女兒嫁給你!我又是你母后,事事以你為先,還能害你不成!”
“不算害我?”
謝斯南輕笑一聲。
笑聲帶著數不盡的譏諷,抬腳狠狠踹向殿角的落地銅燈。
哐噹一聲巨響!
那座半人高的青銅連枝燈應聲倒地。
殿內伺候的奴僕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兒臣是命大,不然早就葬送母后手上了!”
他
謝斯南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幼時背不出《千字文》,這兒被您用戒尺抽得三日抬不起手。”
他又虛點了點膝蓋:“六歲射箭脫靶,九伏天日頭正毒,被罰殿外青石板上,膝蓋燙的能被烤焦,可您鐵了心,要給我一個教訓。讓人盯著,轉頭怕熱回了殿內午憩。待母后睡醒了,兒臣也跪到暈厥,太醫說再晚些,這雙腿就廢了。”
“九歲那年,兒臣養了只白雀,母后訓斥玩物喪志,非要逼著兒臣親手擰斷了雀頸。”
他自然不願。
可竇後不讓他進食,不讓他飲水,生生餓了三天三夜。
謝斯南餓到頭暈眼花,也不願屈服。
可竇後沒了耐心。
她一把攥住謝斯南的手腕,五指如鐵箍,逼著他的手伸向那隻還在籠邊蹦跳,對他毫無防備的白雀。
咔嚓——
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白雀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歪折過去,軟軟倒在他掌心,徹底沒了氣息。
謝斯南腿一軟。
他眼睜睜看著那團溫熱的絨毛在他手裡一點點變冷、變僵。
耳側是竇後的笑聲。
——“你瞧,這不是做的很好嗎?”
——“好了,母后給你帶了點心,且吃一口,要是餓瘦了,母后會心疼的。”
從言行舉止到心思謀算,樁樁件件,竇後都要將謝斯南牢牢攥在掌中,照著刻好的模子長。
竇後走了,謝斯南癱倒在地。
也不知過去多久,他爬起來,抓點心便往嘴裡塞。
香軟的點心入了喉,他卻嘗不出半分滋味,只機械地吞嚥。
待那股噬人的飢餓感稍稍退去,他才捧起白雀冰冷的屍身,顧不得外頭下著雨,跌跌撞撞朝殿外跑去。
即便過去多年,謝斯南仍記得那時被餓到骨髓發空,眼前發黑的絕望。
謝斯南笑容變大。
“您對東宮的貓狗,都比對兒臣寬容些。”
那笑容裡空蕩蕩的,甚麼情緒都沒有。
“畢竟貓狗不聽話,卻不過是個畜生,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可兒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得留著這條命,給您和舅舅當棋子呢。”
竇後嘴唇顫抖著,想斥責,想辯解,卻在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凍在了喉嚨裡。
那眼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被冰封了太久的、徹徹底底的……漠然。
失控感湧上來。
竇後一甩袖子:“這件事,不是同你商量!你表妹是娶定了!”
“那母后做主就成,何必同我說。”
“哦,忘了。母后在小事上自然能做我的主。可我到底是皇子,婚配之事,縱是母后定了,也需父皇那頭點過頭才算數。”
他微微抬眼,語氣輕飄飄的:“父皇樂不樂意另說,可好歹……也會問問我的意思。”
“你——”
竇後冷了臉,高高揚起手。
“使不得,可使不得!”
只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快步入內,擋在了謝斯南跟前,手裡端著瓷盅。
她轉身,朝謝斯南行禮。
“這湯是娘娘一早就吩咐用老參和烏雞煨的,給您補身子的。”
“眼瞧著就要年關了,祭祖,賜宴……哪一樁不要娘娘親自過目掌總?娘娘這幾日熬得眼眶都青了,可心裡最掛念的,還是皇子您。”
“老奴上了年紀,伺候娘娘多年,又看著七皇子您長大的,免不得拿喬多嘴。”
“娘娘縱有千般萬般不是,可一顆心都在您身上。為了您好。”
“表姑娘知根知底,模樣又俊。何嘗不是好姻緣了?舅舅成了岳丈,日後更是會擰成一股繩,全心全意扶持您。”
顯然是和竇後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嬤嬤作勢要請謝斯南坐下:“這大冷天的,您喝些參湯,暖暖身子。這母子間萬事都得說開,可不能有隔夜仇。”
謝斯南甩開。
“一個老婆子,如何輪得到你說話了?”
“你甚麼身份,本皇子甚麼身份?你也敢說教?”
嬤嬤沒站穩,身子踉蹌,那盅湯也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湯汁和碎瓷片。
嬤嬤面色大變:“這……”
竇後冷冷:“你是要造反!”
謝斯南:“母后和舅舅怕是想讓天下姓竇吧。”
“想造反的,可不是我。”
謝斯南沒有再廢話,也不看竇後的臉色,出了寢殿,一路朝外去。
漫無目的的。
又或者是習慣了。
謝斯南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在一棵廢棄院子的中參天大樹下停下。
白雀……當時就被他埋在這兒。
那時下著瓢潑大雨,他手上又沒有鋤頭,跪在地上用手刨,臉上分不清,淌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你在埋甚麼?”
身側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小娘子一臉病態,卻生得格外標緻漂亮。
謝斯南看她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將軍府精心呵護的小娘子。
因生著病,平日極少出門。
謝斯南不想理她。
“我迷路了。”
趙小娘子:“你能帶我找爹孃嗎?”
謝斯南也不理他。
趙小娘子也不惱,靜靜撐著傘看著。
待看見謝斯南挖好坑,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那隻早已僵硬的白雀,要往土裡放時。
她靠近了。
在他身側立定,彎下身子,將手裡一隻青瓷小藥瓶輕輕擱進坑裡,挨著白雀。
“這是大夫給我開的藥,能止疼的。”
趙娘子側頭看他。
“雀兒就不疼了。”
她去看謝斯南那挖出血的指尖,朝他攤開手。裡頭還有一顆她特意留下來的藥丸。
“給你的。”
“你也是。”
謝斯南垂眼。
那處早已看不出曾埋過一隻雲雀。時日久了,泥土會撫平所有痕跡,彷彿甚麼都能過去。
可有的東西,卻成了刻骨銘心。
是……
他喉結微滾,一字一字,極輕地念出那個名字。
“趙、雲、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