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飄雪,紛紛揚揚的,還有不少細碎的雪沫子順著半開的窗欞鑽進來。
謝斯南和戚清徽交好,自不可能是真的紈絝。
明蘊絲毫沒有避嫌之意,也不怕再從謝斯南嘴裡聽見甚麼不該聽的。
畢竟……
謝斯南都有臉說,她為何沒臉聽?
允安費力地搬著自己的小杌子,一點點挪到謝斯南跟前。
謝斯南還要繼續嚎,見狀,不免唏噓。
“這孩子,還怕我站累了不成?可比你爹瞧著順眼多了。”
他扭頭看向明蘊:“嫂夫人教得可真好。”
話音才落,允安已在小杌子上端端正正坐好,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前,仰著小臉,眼巴巴地望著謝斯南。
“我坐近些看。”
他認真誇讚道:“七皇子,你簡直比戲臺上唱戲的……還有意思。”
謝斯南:“???”
“戚清徽!!”
謝斯南幾乎要跳腳:“你兒子還管不管了?怎麼和你一樣,專喜歡讓我難堪!”
戚清徽身子往後一靠,姿態閒散,漫不經心道:“沒辦法。”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親生的。”
呵!
謝斯南看不下去這副嘴臉:“有兒子怎麼了?日後誰沒有似的。”
戚清徽不語。
明蘊低頭喝茶。
允安卻格外認真地仰起小臉:“七皇子還真沒有。”
謝斯南:“???”
他氣笑了。
“怎麼還咒人呢?我又不是二皇姐,不男不女的。小子,別看你小,我就不罵你。”
可轉念一想,允安實在太小,罵哭了更麻煩。
“算了。”
他悻悻道:“我罵你爹去。”
但戚清徽平素的手段,謝斯南能不清楚?他在這人身上吃過的虧還少麼?別說他,滿京都誰能在戚清徽身上討到半分便宜?
謝斯南實在……也是怕了。
“算了。”他強撐體面,沉重地擺擺手:“我不和你們計較。”
允安卻一臉認真:“我說的是真的。”
“怎麼真話,你還不樂意聽?”
崽子奶聲奶氣,義正辭嚴:“身為戚家子,從不屑說謊。”
他拔高小嗓門,字字清晰:“當初趙姨有身孕,所有人都以為是男胎。七皇子對外四處炫耀要有兒子了。你還教我和阿兄,那些皇子皇孫隨便揍,出事了你頂著,不要揍你兒子就行。可趙姨最後生得是小妹妹。”
這一句話,讓戚清徽和明蘊相視一眼,心照不宣。
兩人自然是信的。
可……
謝斯南猛然俯身,一把將允安夾了起來。
姿勢古怪,允安被懸在半空,很是不安,連忙緊抓謝斯南的衣襬。
“趙姨?哪個趙姨?”謝斯南聲音都變了調。
允安被他激烈的反應嚇到,小聲囁嚅:“將軍府的趙姨啊,趙雲岫。”
謝斯南手一抖。
允安瑟瑟發抖。
謝斯南微怔片刻。
猛然扭頭!
“戚清徽!”
他眼睛亮得驚人,臉上怒意全消,竟咧開嘴笑起來:“你這兒子真會說話,盡挑我愛聽的說。”
“我喜歡!”
雖然聽著顛三倒四,甚麼阿兄、甚麼女兒……以他的身份處境,本不可能同趙家娘子有圓滿。可……耐不住,這話聽著心中歡喜。
戚清徽抬步上前,從容地將允安從謝斯南懷裡抱回來。
新手父親的姿勢,已很是標準了。
“天色已晚,我與娘子先回府了。七皇子自便。”
允安連忙熟稔地摟住戚清徽的脖子,小聲告狀:“七皇子嚇到我了。”
“喜歡也不是你家的。”
戚清徽淡淡瞥了謝斯南一眼:“別動手動腳,冒犯到我家允安了。”
他眼眸微眯,似想到甚麼,提前告知:“明日我參你。”
聞言,明蘊起身,緩步來到戚清徽身側。
謝斯南這會兒正樂得很,眉眼軟化,渾不在意戚清徽說甚麼鬼話。
可也就在這時,外頭的隨從快步而入,壓低嗓音急報:“爺,娘娘那邊遣了嬤嬤過來,請您即刻入宮。瞧著行色匆匆,似是急著要見您。”
雅間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謝斯南面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只餘下外人極難窺見的深沉。那眼底似淵,深不見底。
他對上戚清徽的眼:“你說,母后有何事,非要在這種時辰傳喚?”
這顯然……不對勁。
戚清徽倒是有幾分猜測:“要我告知?”
“不了。”
謝斯南也不意外戚清徽的眼線廣:“知道了,不過提早生一場氣。”
他朝外走:“能晚半個時辰燒心,我也能多留半口氣。”
可該燒心的還是得燒心。
皇宮。
新後寢宮,檀木做梁,白玉鋪地,無盡奢華。
殿內伺候的奴僕個個屏氣凝神,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擾了靠在紫檀背椅上閉目假寐的竇後。
竇後沒有動作,好似睡著了一樣,雖閉目,通身卻攏著一層無形威壓。
直到殿外傳來通報聲,竇後倏然睜眼,身子坐直了。
很快,謝斯南從外頭進來,吊兒郎當上前:“母后有甚麼事?不能明兒再說?又不是急著投胎。”
竇後見他半點不穩重的姿態,死死擰眉,正欲破聲大罵,可念及一事,又生生忍了下去。
“這些時日,儲君吐血加重,東宮太子妃急得不行,為了要孩子可是特地從外頭請了開了光的送子觀音進來,日日燒香,不再吃葷了,此事,你可知?”
謝斯南:“兒臣為何要知?”
他找了椅子坐下。
“太子妃又不是和我生。”
“儲君這些年都沒讓她再懷上,早些年生了個郡主後,便一直沒有動靜,她拜拜觀音,觀音難不成還能變出個男人,讓她懷上了?”
這話實在放肆。
竇後皺了皺眉,只在意一點。
“太子妃若有子,將是你最大的阻力。”
謝斯南嗤笑:“是母后的,還是兒臣的?”
“本宮不和你爭!”
“本宮是為你汲汲營營!難道還有錯了?”
謝斯南繼續嗤笑。
竇後忍著怒火,儘量平心靜氣:“你也不小了,也該商議婚事了。禮部遞上來的畫像,本宮看了三輪,將京都年齡與你相仿,還未婚配的娘子看了又看,總覺得不甚滿意。”
原來目的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