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夫人笑不出來,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旁的事她尚可忍耐,但大房收回管家之權,是她二十餘年來的心頭執念!
她聲音發顫:“你可知這掌家之權意味著甚麼?這麼大的事,豈敢擅自做主!”
當年戚臨越執意迎娶小門小戶的姜氏,她沒少明裡暗裡嘲諷二房自降門楣。
如今倒好,自家兒媳竟將掌家權拱手相讓!
也不知妯娌私下會如何笑話她!
明蘊溫聲細語:“這不是同婆母商量了。”
榮國公夫人:???
你這是商量?
分明是通知!!!
是先斬後奏!
榮國公夫人蹙著精心描畫的遠山眉,那顆慣來養尊處優的腦子難得地飛速運轉起來。
她狐疑地打量著明蘊,忽然壓低聲音道。
“可是二房許了你甚麼好處?金銀?田產?溫泉莊子?”
她越說越怒火攻心。
“這些我會沒有嗎!”
她也能給啊!
“蠢材!見識如何這般淺薄?管家權豈是能隨意推拒的?來日二房若不願歸還,這可如何是好!”
第一次被罵蠢的明蘊:……
還是被榮國公夫人這種笨蛋美人罵。
明蘊難免覺得新鮮。
榮國公夫人:???
見她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五臟六腑都快要被心頭火燒成灰燼。
榮國公夫人死死盯著明蘊,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在她身上剜出個洞來。
“令瞻!”
“還不管管你媳婦!”
“她犯渾,難道你也犯渾!”
戚清徽終於抬了抬眼皮,和氣急敗壞的榮國公夫人相比,他格外雲淡風輕。
“明氏所行,兒子並無異議。”
榮國公夫人:???
她微微眯起眼眸,心中百轉千回。
是令瞻不願將中饋之權交付明蘊?
即便因允安的緣故娶了她,可心底卻仍不認為明蘊能擔起管理後宅的重任?
朝堂上不知多少人正盯著榮國公府,就等著揪錯處。
若明蘊管家不力,鬧出甚麼紕漏,損的可是整個國公府的顏面。
這般一想,榮國公夫人再看明蘊時,竟莫名生出幾分憐惜來。
“祖母。”
允安扯了扯她的衣襬。
“您別動怒,孃親並非懶惰。她只是想多陪陪我呢。”
傻孩子,她又不是你親孃,怎麼可能真心。
事到如今,榮國公夫人豈會看不明白。明蘊不過是藉著允安的名頭保全顏面罷了。
或許...還會纏著令瞻早日生個親生骨肉。
“婆母。”
明蘊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她接過鍾嬤嬤新沏的茶,卻不急著喝,只捧在掌心暖手。
“如今天寒,晨昏定省可否暫免?”
今晨就沒來,往後竟都不想來了?
如此不合禮數的話也敢說出口?
周清音暗自震驚,實在看不透明蘊行事路數。
她悄悄看向戚清徽,表哥最重規矩,定不能容忍這般放肆。
可她卻失望了。戚清徽依舊神色淡然,並無表示。
“不可!”
榮國公夫人厲聲斥道:“不給婆婆請安成何體統?當著令瞻的面就敢如此,日後我若病重,還能指望你在榻前侍奉,端湯送藥不成?”
明蘊神色依舊平靜:“可婆母與叔母也無需去祖母跟前晨昏定省。”
“祖母體恤,總說在外規矩已多,在家中不必如此拘禮。”
她抬眼看向榮國公夫人:“兒媳原以為婆母也會這般體恤小輩。”
榮國公夫人一時語塞。
可這如何能相提並論?
老太太免了她們的禮數是慈愛,可她偏要明蘊日日來請安,非要擺足這婆婆的威風不可。
她繃著臉道,梗著脖子:“我不管別處如何,在我這兒就是這個規矩。”
明蘊似是無奈,只得恭順起身:“是,兒媳不敢違背婆母教誨,往後定當時刻警醒,不敢誤了時辰。”
榮國公夫人見她這般乖順應下,心頭那口鬱氣總算舒解幾分。
她矜持地頷首:“這才像話。”
以後也得這樣才成!
待出了月華庭,明蘊步履從容地走在青石小徑上。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目,她微微抬手,用團扇在額前遮出一片陰涼。
“夫君就沒甚麼想問的?”她側首看向身側的戚清徽。
“沒有。”
戚清徽抱著熟睡的允安,抬眼看了看天色:“我去藏書閣。允安跟著我,待他醒了便帶他出門。”
絲毫沒有孩子睡了,正好陪伴妻子的自覺。
明蘊卻也不在意:“好。”
戚清徽轉身欲走。
明蘊則帶著映荷往另一個方向的瞻園去,需回去更換月事帶。
夫妻二人就此分別。
可沒走幾步。
身後傳來戚清徽清越的嗓音:“等等。”
明蘊駐足回眸,對上他那雙清絕的眉眼。男人身姿挺拔,通身透著金堆玉砌蘊養出的雍容貴氣。
“夫君還有甚麼吩咐?”
戚清徽:“母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要去打聽,並不難。
明蘊怎會不知。
“婆母是汝南周氏的嫡女。”
她說:“不說汝南周氏曾出過三位皇后。自開國以來,周家更是大儒輩出。太上皇在位時,周家的聲勢絲毫不遜於榮國公府。可惜後來參與奪嫡站錯了隊,家族漸漸式微。”
“周家為避禍,舉家辭官離京。”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周家靠著數百年積累,離京後廣設學堂,不收束脩,聲望反倒更勝從前。”
戚清徽沒有打斷她。
明蘊也就繼道:“婆母是家中獨女,上頭三個哥哥,視她如珠似寶。生母早逝,父親不曾另娶。光是院裡伺候的奴僕就有三百餘人,但凡打個噴嚏,全家上下都如臨大敵。”
榮國公夫人從小被保護得太好。
若不是榮國公執意求娶,她又顏色太甚,周家憂心護不住,周老太爺怎捨得讓獨女遠嫁?
“婆母性子驕縱,無非是沒吃過苦頭。本性不壞。”
就方才而言……
“再惱火,也沒想過動手。跪香、針刑、斷食懲戒……這些刁鑽的手段,都沒往我身上使。”
就是紙老虎。
至於那周清音。
明蘊根本沒放在心上。
見她分析的頭頭是道,戚清徽也不意外。
他頷首。
那就……
“做你想做的。”
他不干涉。
他似已猜透明蘊心中所想,嗓音溫潤,眼底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緩緩補充:“錯了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