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茶湯濺了一身,碎裂的瓷片將他的手劃出血痕。
戚清徽沉沉合上雙眼,花了片刻平復心緒。短暫的失態過後,很快重拾從容,取出素帕徐徐拭去掌心血珠。
他凝眸審視明蘊,竟是破天荒頭一遭正眼端詳。
女子容色太過穠麗,即便只是尋常打扮,可與他所求的宗婦端方大相徑庭。
計劃都被打亂了,可能怎麼辦。
他本急著相看,孩子和明蘊就及時撞上來了。
明蘊由他打量的同時,動作自然,順手續杯。
允安噤聲。
以為哪裡說錯話了。
偷覷孃親穩坐如山,連睫羽都不曾顫動分毫的鎮定模樣,小崽子膽氣頓生,埋頭將糖乳飲得簌簌作響。
戚清徽:……
嗯。
親母子。
他按了按發脹的頭。
“那座山林曾有猛獸出沒,山勢陡,層巒疊嶂難見人煙,若非那對夫妻恰巧經過,允安怕是要折在裡頭了。”
“可他們恐染麻煩,原想將允安隨意棄置。奈何碼頭人煙稠密,這才未敢輕舉妄動,只得候至夜深。琢磨再三唯恐橫生枝節,便欲將小崽子拋入江中了事,永絕後患。其妻雖心有不忍,卻懾於夫威。”
“事發後,二人懼罪,倉皇遁走。”
明蘊還是頭次見他說那麼多話。
明蘊:“嗯。”
明蘊語氣很淡:“別的我不管,允安落江險些殞命,這筆賬必須清算。”
倘若他們冷眼旁觀,便是任允安自生自滅于山林。世道本就各掃門前雪,明蘊斷不會追究。
既將人帶出深山,哪怕扔在府衙鳴冤鼓下,擲在鬧市通衢,再或是隨意丟在碼頭,終究留有一線生機。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將發熱已意識全無的允安推入寒江,這分明是蓄意奪命。
見她這般,想來清楚事情原委。
戚清徽也不意外。
他只是指出:“可你沒清算。”
一直沒動手。
戚清徽:“在這裡等我呢?”
明蘊不語,敷衍微笑。
戚清徽:“特地留著人證,等著我去查。”
查到的結果是,孩子憑空冒出來的。
被看穿的明蘊繼續微笑。
沒辦法,能證明允安身份的證據太少了,她可不得按兵不動,留有後手。
戚清徽見茶水又空了半壺,都要氣笑了。
他身體尚未痊癒,方才雨勢浩大,多少淋了些雨,又吹了風,此刻頗感不適。
可即便如此,思緒透亮,人格外清醒,知道他該做甚麼
戚清徽壓著喉間想要咳嗽的癢意,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有章程:“人交給我,我去按照律法料理清算。”
戚清徽又道:“我雖養病,可事務繁忙。身邊的都是些粗手笨腳的親信,於養育之事上,終究不夠細心。”
“允安的身份還需另行商榷,戚家那邊不好直言告知。”
“他……暫且還得勞你多看顧。”
原以為至少得和她周旋幾日的戚清徽,這就認命了?
明蘊意外。
小名的殺傷力就那麼大?
她眼眸微閃。
但結果是好的,她樂見其成。
明蘊點頭:“成。”
她已經習慣小崽子的存在了。如果戚清徽把人帶回戚家,她反而會不適應。
戚清徽:“吃喝用度的話,一概從我這邊出。”
養個孩子不難,明蘊暫時還不需要用戚清徽的,畢竟這孩子她也有份。
不過……
明蘊的視線緩緩落在戚清徽手邊的玻璃罐上。
如果戚清徽把茶葉給她,她必然不會推拒。
察覺她的視線。
戚清徽探手取過琉璃罐,問允安:“你喝茶嗎?”
允安眼兒烏溜溜的,搖頭:“爹爹不許我喝的呀。”
明蘊就看見戚清徽心安理得地將琉璃罐收進了袖口。
明蘊:???
你兒子不喝。
兒子娘要啊!
做好這些,戚清徽面色不改,繼續一樁一樁調理情緒的安排下去。
“若不介意,我會挑個沉穩可靠,會些手腳功夫的送來,護周全安危。”
尋常時日能有何險厄?
只要允安身世不洩,禮部尚書府便不會惹人注目,且整座府邸早在她股掌之間。
不過,戚清徽願意上心,願意擔心兒子,這到底算是好事。
明蘊倒不至於不知好歹。
不過,她也有所顧慮。
院子裡多了個人,她除了不適應外,還得習慣對方同映荷那般貼身照看。
何況是戚清徽的人。那豈不是,她的一舉一動,戚清徽也瞭如指掌了?
遲疑的片刻。
戚清徽像是能洞悉人心:“在此期間,人只護你們母子,無需向我覆命。若覺不便,可令其十丈外相護,非生死關頭絕不現身。”
“那就有勞世子費心了。”
這個時候知道客氣了?
喝茶的時候,也沒見多謙讓。
一件一件,他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當後。
戚清徽沉默。
明蘊喝茶。
戚清徽繼續沉默。
明蘊發現!茶又沒了!
一定是煮的太少了!
一時又無言。
不知何時,雨聲已斂了張狂,天色還蒙著灰紗,卻比先前透亮幾分。
戚清徽喉結滾了一下,嗓音比先前低沉,每個字仿若在心間滾過似的:“我——”
他頓了頓。
“會盡早上門提親。”
明蘊捏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收緊。
兩人之前並無情意,她半分女兒羞態,這樁婚事於兩人而言不過是最利落的收梢。
她幾不可聞的舒了口氣,滿意戚清徽不拖泥帶水,當機立斷的決斷。
看啊。男人還是要找有擔當,能挺得住事的。
明蘊緩緩坐直身子,褪下腕間的鐲子,緩緩移到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
明蘊:“廣平侯府的信物。”
除卻面見廣平侯夫人這等場合,平素她鮮少佩戴此物。
今日特意籠在腕間,自是另有所圖。
瞧,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明蘊:“我已有婚約在身。”
“婚期將近,我若去提退婚終究不合時宜,也不好應付,正如世子先前巷中所言人言可畏,好在你身為男子可不拘小節。”
“廣平侯府明家實在得罪不起,但我覺得,這對世子而言,並非難事。”
被擺了好幾道的戚清徽:……
他伸手接了過來,沉沉看向明蘊。
“我會處置。”
明蘊笑意總算真誠了些:“那我靜候世子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