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香港,依然溫暖如春。
肖鎮的飛機降落在大嶼山國際機場時,已是傍晚。舷窗外,夕陽把維多利亞港染成一片金紅,天星小輪緩緩劃過水面,拖曳出一道細長的漣漪。他靠在座椅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疲憊之後的鬆弛。
從安徽那個不知名的小城回來,已經三天了。但那座山體裡的巨大球形裝置,那些跳動的資料曲線,那些沉默工作的技術人員,還有劉建國最後那句話——“肖鎮同志,咱們這一代人,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年輕人吧。”——依然時不時地浮現在腦海裡。
舷梯下,兩輛車依舊等著。一輛去太平山,一輛去深水灣。今天是單日子,他上了去太平山的車。
“肖先生,直接回家嗎?”司機問。
“回家。”
車子駛出機場,穿過隧道,沿著山路往上。太平山的夜景依然璀璨,山頂的燈火和天上的星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人間,哪裡是天際。
莊園裡,燈還亮著。
肖鎮剛下車,一個小身影就衝了出來。
“爸爸——!”
肖亦華跑得跌跌撞撞,羽絨服都沒穿好,一隻袖子空蕩蕩的。肖鎮趕緊蹲下,一把接住他。
“慢點慢點,摔了怎麼辦?”
肖亦華不管,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往他肩上蹭:“爸爸,你怎麼才回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肖鎮心裡一軟,抱著他站起來:“爸爸去辦事了,辦完就趕緊回來了。”
“那你下次帶我去!”
“好,下次帶你去。”
秦頌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著,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溫柔而寧靜。
“回來了?”她問。
“嗯,回來了。”
肖鎮抱著肖亦華走進屋,客廳裡暖洋洋的,茶几上擺著水果和點心。他把肖亦華放在沙發上,小傢伙卻不肯鬆手,像只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
“華華,讓爸爸歇會兒。”秦頌歌過來想抱他。
“不要,我要爸爸。”
肖鎮笑了:“沒事,讓他待著。”
他在沙發上坐下,肖亦華就窩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小傢伙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
秦頌歌拿來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兒子身上。
“上海那邊順利嗎?”她輕聲問。
“順利。”肖鎮點點頭,“御韓的論文我看過了,寫得不錯。雙胞胎也都好,亦禹的物理競賽拿了獎,亦歌參加了朗誦比賽,老師誇她有天賦。”
秦頌歌笑了:“那倆孩子,就是不讓大人操心。”
“御韓也是。”肖鎮說,“16歲了,比我當年穩重多了。”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懷裡熟睡的肖亦華。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顆散落的星星。
“你那邊呢?”秦頌歌問,“事情辦完了?”
肖鎮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辦完了。”
秦頌歌沒再問。她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不要問。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輕輕地說:“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肖鎮被肖亦華搖醒了。
“爸爸,起床!太陽曬屁股了!”
肖鎮睜開眼,看到小兒子趴在他床邊,一臉興奮。窗外果然陽光燦爛,海面波光粼粼。
“今天去哪兒?”肖亦華問,“媽媽說要帶我去海邊!”
肖鎮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去海邊。”
上午,肖鎮帶著秦頌歌和肖亦華去了淺水灣。陽光很好,海風很輕,沙灘上人不多,有幾個孩子在堆沙堡。肖亦華一看到海就興奮得不行,脫了鞋子就往水裡跑,被秦頌歌一把拽回來,強行塗了防曬霜才放行。
肖鎮坐在沙灘椅上,看著母子倆在海邊玩。肖亦華用小鏟子挖沙,挖出一個坑,又填上,再挖,樂此不疲。秦頌歌在旁邊陪著,時不時幫他擦擦汗,遞口水。
手機響了。是李富真的訊息:今天雙日子,晚上過來吃飯?御韓打電話說想吃我做的參雞湯。
肖鎮回:好。華華也去?
李富真回:當然,他想哥哥了。
肖鎮笑了,收起手機。
下午四點,肖鎮帶著肖亦華去了深水灣。秦頌歌沒去,說要在家裡準備一些東西,讓他們父子倆好好聚。
深水灣11號的白色小樓前,李富真正在院子裡修剪那兩棵桂花樹。見他們來了,放下剪刀,笑著迎上來。
“華華,想阿姨沒?”
肖亦華跑過去,抱住她的腿:“想了!”
李富真彎腰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阿姨也想華華了。”
屋裡,李御韓正在廚房裡忙活。他繫著圍裙,正在切菜,案板上擺著整齊的蔥薑蒜。見肖鎮進來,笑了笑:“爸,您來了。”
“嗯。”肖鎮走過去看了一眼,“還會切菜了?”
“媽教的。”李御韓手下不停,“上學期太忙,這學期課少了,就學著做點。”
肖鎮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16歲的兒子,比他當年高,比他當年穩重,也比他會照顧人。
在上海那幾個月,他把雙胞胎照顧得妥妥帖帖,連秦頌歌都誇了好幾回。
“論文改完了?”肖鎮問。
“改完了,昨天發給導師了。”李御韓說,“等反饋回來,再改一輪就可以定稿了。”
肖鎮點點頭:“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謝謝爸。”
晚飯是參雞湯,還有幾個清淡的小菜。李富真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雞湯金黃油亮,香氣撲鼻。肖亦華喝了兩碗,小肚子圓滾滾的,靠在沙發上直哼哼。
飯後,李御韓帶著肖亦華去樓上玩。肖鎮和李富真坐在客廳裡,喝茶聊天。窗外,夜色漸濃,深水灣的燈火次第亮起,海面上有船緩緩駛過。
“御韓說,他想畢業後先工作幾年,再考慮讀博。”李富真說。
肖鎮點點頭:“他自己決定的?”
“他自己決定的。”李富真看著他,“他說想積累點實踐經驗,再確定研究方向。我覺得這樣也好。”
“那就聽他的。”肖鎮喝了一口茶,“16了,該自己做主了,我們也是17歲的時候見的第一面吧。”
李富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肖鎮忽然問:“你呢?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李富真說,“基金會那邊有幾個新專案,我最近在跟進。頌歌也幫忙出了一些主意,她很有想法。”
肖鎮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個女人,和他相識二十多年,從首爾到香港,從夫妻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現在的關係。親人?朋友?孩子的母親?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但她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生活,安安靜靜地做事,從來不給他添麻煩,也從來不讓他為難。
“富真,”他忽然開口,“謝謝。”
李富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謝甚麼?”
“謝你……一直這麼包容。”
李富真搖搖頭,輕聲說:“不是包容,是理解。”
肖鎮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你在做甚麼,”李富真說,“也知道那些事有多重要。我不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不該問的不問。但我知道,你在做對的事。”
肖鎮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晚上九點,肖鎮帶著肖亦華離開深水灣。小傢伙玩累了,上車就睡著了。肖鎮把他抱在懷裡,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心裡無比安寧。
回到太平山,秦頌歌還在等他。茶几上擺著一碗剛熱好的湯,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華華睡了?”
“睡了。”肖鎮把兒子輕輕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回到客廳。
秦頌歌遞給他一碗湯:“喝點,晚上涼。”
肖鎮接過,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
“富真姐姐那邊,還好嗎?”秦頌歌問。
“挺好的。”肖鎮說,“御韓的論文改完了,等導師反饋。她想讓他畢業後先工作幾年,再考慮讀博。”
秦頌歌點點頭:“這樣也好,年輕人多積累點經驗。”
兩人靜靜地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這座城市慢慢安靜下來。
“對了,”秦頌歌忽然想起甚麼,“今天陳景打電話來了。”
肖鎮放下碗:“甚麼事?”
“他說月球基地那邊,有個資料需要你確認一下。”秦頌歌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他留的電話,讓你方便的時候回過去。”
肖鎮看了一眼那個號碼,點點頭:“明天回。”
夜深了,秦頌歌先去睡了。肖鎮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夜景,想了很久。
月球基地、聚變堆、大平頂、六代機……這些看似不相關的事物,在他的人生裡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每一根線,都通向某個不可言說的方向;每一個節點,都有人在默默堅守。
他想起楊衛東在成都說的那句話:“我們這一代人,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年輕人吧。”
是啊,年輕人。
御韓16歲,已經在思考自己的未來。雙胞胎十歲,正在為物理競賽和朗誦比賽努力。陳雲三十五歲,接過了環球金融的擔子;陳景四十二歲,在宋島的基地裡埋頭攻關;蔣中誠五十出頭,正試圖用最笨的辦法,把大禹和黃建成全國工程質量最好的基建公司。
他們都是年輕人。他們會接過這些擔子,繼續往前走。
而他,只需要站在他們身後,偶爾扶一把,偶爾推一把,偶爾看著他們走遠。
第二天,肖鎮給陳景回了電話。
“肖總,抱歉打擾您。”陳景的聲音在電話裡有些失真,“月球基地那邊有個資料,需要您確認一下。關於聚變堆的長期執行引數,我們和那邊有些分歧。”
肖鎮聽完他的解釋,想了想:“把資料發給我,我看完再給你回。”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海面。
香港的冬天,陽光依然溫暖。海面上有船緩緩駛過,遠處有海鷗盤旋。這座城市的節奏,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變。
月球基地、聚變堆、六代機……這些曾經只存在於科幻小說裡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現實。而他和他的同事們,正是這些現實的創造者。
他想起那艘潛入深藍的096,想起那架銀灰色的六代機,想起那個巨大球形裝置的嗡鳴聲。這些國之重器,每一件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每一件都代表著這個國家的未來。
而他,有幸參與了其中幾件。
這就夠了。
晚上,肖鎮又去了深水灣。
今天是雙日子,但他沒有提前打招呼。李富真看到他時,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多準備點菜。”
“不用準備,”肖鎮說,“就來看看。”
李御韓在樓上寫東西,聽到聲音下來了。三人坐在客廳裡,喝茶聊天,像往常一樣。
肖亦華不在,小傢伙在太平山睡著了。但李富真還是拿出了給他準備的玩具,說是上次答應買的,讓他下次來拿。
肖鎮看著那個玩具,忽然笑了。
“笑甚麼?”李富真問。
“沒甚麼。”他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李富真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晚上九點半,肖鎮起身告辭。李御韓送他到門口,忽然說:“爸,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你說。”
“我那個論文,導師說可以往期刊投。”李御韓說,“我想試試,但不確定該投哪個。您有建議嗎?”
肖鎮想了想:“發給我,我幫你看。或者問問你小媽,她認識幾個學術圈的朋友。”
李御韓點點頭:“好。謝謝爸。”
肖鎮拍拍他的肩膀,轉身上車。
車子駛出深水灣,沿著山路往太平山開。窗外的夜景依舊璀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最後一班天星小輪正緩緩駛向碼頭。
肖鎮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響起那些聲音:096入水時的水花聲,六代機呼嘯而過的轟鳴聲,聚變堆運轉的低沉嗡鳴聲……還有孩子們的笑聲,秦頌歌的叮囑聲,李富真溫和的說話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首複雜的交響曲。
但他知道,無論這些聲音多麼複雜,最終都會歸於平靜。
歸於那個溫暖的港灣。
車子駛入太平山的莊園。燈還亮著,秦頌歌在等他。
“回來了?”她問。
“嗯,回來了。”
肖鎮走進屋裡,肖亦華的房間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輕輕推開門,看了一眼,小傢伙抱著他的小恐龍,睡得正香。
他輕輕帶上門,回到客廳。
“陳景那邊怎麼說?”秦頌歌問。
“發資料過來了,明天看。”
秦頌歌點點頭,遞給他一碗湯。
肖鎮接過,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
窗外,夜色深沉。這座城市已經睡了,但他知道,還有些人醒著——在成都的黃田壩,在青島的軍港,在宋島的航天基地,在月球那頭的基地裡,在無數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們醒著,所以這片土地才能安然入睡。
而他,此刻只想安靜地坐在這裡,喝完這碗湯,然後去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