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內蒙古四子王旗國家著陸場。
秋天的草原一片金黃,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天空中,一個小點正在緩緩變大,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艘銀白色的飛船,形狀像一顆巨大的淚滴。它穿過雲層,拖著減速傘,慢慢向地面降落。
夸父號,回來了。
地面上,數百人仰望著天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有老人,有孩子。媒體的長槍短炮架了整整一排,但此刻沒有人顧得上拍攝,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小點。
趙衛東站在人群最前面,八十歲的老人,腰板依然挺直。他身邊是國家航天局的幾任局長,還有來自各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更遠一些的地方,秦頌歌牽著肖亦華的手,眼眶已經紅了。李富真站在她旁邊,同樣緊張地望著天空。崔景媛也來了,帶著三歲半的肖星兒。
“媽媽,爺爺在那個大東西里面嗎?”肖星兒指著天上的飛船問。
崔景媛點點頭:“對,爺爺在裡面。”
肖星兒眼睛亮亮的:“爺爺好厲害!”
飛船越來越近,越來越低,最後輕輕落在草原上,揚起一片塵土。
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五分鐘後,艙門開啟。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肖鎮。他穿著藍色的艙內服,頭髮比出發時長了一些,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站在艙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草原的空氣,然後笑了。
然後是沈千尋、陳星宇、趙海燕。
最後一個是李御韓。
當他的腳踏上地面時,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肖星兒掙脫媽媽的手,朝那個方向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爸爸!爸爸!”
李御韓蹲下來,張開雙臂。肖星兒撲進他懷裡,小臉蹭著他的脖子,嘴裡嘟囔著:“爸爸我想你了,想了好久好久……”
李御韓抱著女兒,眼眶紅了。
肖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秦頌歌走過來,沒有說甚麼,只是握住他的手。肖鎮看著她,發現她的眼角有了新的皺紋,鬢邊多了幾根白髮。
“辛苦了。”他說。
秦頌歌搖搖頭:“你才辛苦。”
李富真也走過來,看著他和李御韓,笑了。
“都回來了就好。”
肖鎮點點頭。
遠處,記者們蜂擁而上,但被安保人員攔住。閃光燈此起彼伏,快門聲連成一片。
第二天,全球媒體的頭版,都是同一個訊息。
紐約時報:《人類新紀元:中國飛船穿越太陽系邊緣》
BBC:《從地球到星際:夸父號創造歷史》
法蘭克福匯報:《六十億公里的征程:中國人做到了》
朝日新聞:《亞洲之光:夸父號改變人類航天史》
俄羅斯航天局發表宣告:“祝賀中國同行取得這一偉大成就。這是全人類的驕傲。我們期待與中方在星際航行領域展開深入合作。”
歐洲空間局的賀信緊隨其後:“夸父號的成功,標誌著人類真正進入了星際時代。歐空局願意與中國共享資料,共同推進下一階段的探索。”
NASA的官方推特發了一條:“恭喜夸父號團隊。太空屬於全人類。”
日本的JAXA、印度的ISRO、以色列的航天局……世界各國的航天機構紛紛發來賀電。有些是正式的官方檔案,有些是私人渠道的祝賀。短短三天,國家航天局收到的賀信和合作申請,就堆滿了整整一個會議室。
外事部門的電話被打爆了。各國大使館紛紛詢問合作的可能性,有些甚至直接派人上門,希望能儘快安排會談。
趙衛東在一次內部會議上笑著說:“咱們現在成香餑餑了。”
有人問:“那咱們怎麼回應?”
趙衛東想了想,說:“合作可以,但要有原則。核心技術,不共享。一般技術,可以談。先讓外交部那邊擬個框架,咱們再討論細節。”
肖鎮在康復中心裡看到了這些新聞,只是笑笑。
合作,當然是好事。但他知道,真正核心的東西,不能給。
那是多少人心血換來的,是多少個不眠之夜換來的。
那是中國人的驕傲。
國家航天員康復中心,位於北京郊區的山裡,環境清幽,設施一流。
夸父號全體乘員被安排在這裡進行為期三到六個月的療養。
雖然夸父號配備了第七代類地球環境模擬生成器,內部環境與地球完全一致,但長期太空飛行對人體的影響依然存在。
骨骼密度下降、肌肉萎縮、前庭功能紊亂……這些問題都需要時間恢復。
肖鎮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六點起床,在康復師的指導下進行兩個小時的運動;上午接受各種身體檢查;下午可以自由活動,看書、看電視、和家人影片;晚上按時睡覺。
同在一個康復中心的還有沈千尋、陳星宇、趙海燕,以及李御韓。
李御韓的情況和他們有些不同。他是韓國國籍。
雖然他是以個人身份參加夸父號任務的,但國籍問題始終存在。
出發前,各方已經協商好了處理方式:任務期間,他是肖鎮的兒子,是夸父號的工程師;任務結束後,按相關規定執行。
半個月後,韓國政府的專機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
來接李御韓的,是韓國國家情報院的一位高官,還有新羅集團的代表。
他們帶來了韓國總統的親筆信,感謝中國政府對李御韓的培養和照顧,同時請求讓他回國療養。
肖鎮送兒子到康復中心門口。
父子倆相對而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御韓開口:“爸,我先回去了。等您療養結束,我再帶星兒來看您。”
肖鎮點點頭:“好。路上小心。”
李御韓看著他,忽然說:“爸,謝謝您。”
肖鎮愣了一下:“謝甚麼?”
“謝謝您帶我一起去。”李御韓說,“那趟旅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我會好好管理你和媽媽交給我的新羅集團的。”
肖鎮笑了。
“我也謝謝你。”他說,“謝謝你陪我一起。”
父子倆擁抱了一下。
然後李御韓轉身上車。
車子駛遠,消失在路盡頭。
肖鎮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三個月後,肖鎮的身體基本恢復。
他已經可以正常行走、運動,各種生理指標也都回到了正常範圍。醫生說,再觀察一個月,如果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這天下午,他正坐在療養中心的院子裡曬太陽,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爸!”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人正朝他走來。
那是他的二兒子,肖亦禹。
不對,不是肖亦禹。
是肖亦歌。
肖鎮愣了一下。他的二兒子是雙胞胎,男孩肖亦禹,女孩肖亦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剪得很短,臉上帶著笑的,是他的女兒。
“亦歌?”肖鎮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肖亦歌走到他面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想你了唄。”她說,“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肖鎮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甚麼事?”
肖亦歌在他對面坐下,深吸一口氣,然後說:“爸,我要把戶籍轉回內地,跟爺爺奶奶一個戶口本。”
肖鎮愣住了。
“還有,”肖亦歌繼續說,“我要當兵。”
肖鎮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我要當兵。”肖亦歌一字一字重複,“已經報名了。體檢過了。等您出院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軍營裡了。”
肖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這個十八歲的女孩,這個從小被大灣區媒體追著報道的“大灣區第一公主”,此刻站在他面前,平靜地宣佈她要當兵。
“亦歌,”他說,“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知道。”
“你知道咱們家有多少產業需要打理嗎?”
“知道。”
“你知道你讀復旦本科的時候已經被國防科工委預定了,不過環球傳媒集團(全球三大傳媒綜合娛樂集團)我是打算交給你管理的你弟弟還小,你是我最指望的那個嗎?”
肖亦歌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爸,我知道。”她說,“但這是我的人生。”
肖鎮的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憤怒?失望?還是別的甚麼?
“你爺爺知道嗎?”他問。
肖亦歌點點頭:“爺爺支援我。奶奶也支援。”
肖鎮沉默了。
肖正堂,他的父親,那個一輩子穿著軍裝的老人。
當然會支援。
“你甚麼時候決定的?”他問。
“很久了。”肖亦歌說,“從小爺爺就給我講他的故事,講當兵的故事。後來我自己也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紀錄片。爸,我想去保家衛國,不是打理公司。”
肖鎮看著她,這個從小被寵大的女孩,此刻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堅定。
“你媽知道嗎?”他問。
肖亦歌點頭:“知道。她說尊重我的選擇。”
肖鎮沉默了。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
山很青,天很藍,一切都那麼平靜。
但他的心裡,正在翻江倒海。
他想起十八年前,亦禹和亦歌出生的那天。兩個小小的嬰兒,皺巴巴的,躺在保溫箱裡。他隔著玻璃看著他們,心裡想的是,以後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們長大了。亦禹喜歡物理,他支援;亦歌喜歡甚麼,他一直沒搞清楚。他以為她喜歡文學,喜歡藝術,喜歡那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想當兵。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
肖亦歌還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回答。
“爸,”她說,“我知道您失望。您想讓我學管理公司,接班您的產業。但那些我真的不感興趣。”
肖鎮沒說話。
“我已經被國防科工委預定了,以後會搞科研,造火箭,造飛船。華華還小,但他也說要當宇航員。咱們家不缺我一個打理公司的。”
肖鎮看著她。
“爸,”她輕聲說,“我想走自己的路。”
那一刻,肖鎮忽然想起了甚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告訴父親肖正堂,他想搞航天。
那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的反應。沉默,然後問:“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他說知道。
父親又問:“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嗎?”
他說知道。
最後父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那就去吧。”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現在,輪到他做父親了。
他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亦歌,”他說,“你知道當兵有多苦嗎?”
“知道。”
“你知道可能會死嗎?”
“知道。”
“你知道你去了,可能很多年都見不到我們嗎?”
肖亦歌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知道。但爺爺說,當兵的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肖鎮又沉默了。
他想起父親肖正堂。那個老人,一輩子在軍隊,一輩子為國家。他的身上有出任務的各種舊傷,有無數的故事。但他從來不後悔。
現在,他的孫女,要走他的路了。
“爸,”肖亦歌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我不是故意和您作對。我只是想……”
肖鎮打斷她:“我知道。”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她的頭髮很短,像男孩子一樣。
“你像你爺爺。”他說。
肖亦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爺爺也這麼說。”
那天晚上,肖鎮一個人坐在療養中心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山裡的夜很黑,沒有城市的燈火,只有漫天的星星。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在父親懷裡看星星。
想起年輕時,第一次仰望星空,心裡湧起的那種衝動。
想起這些年,無數次站在發射場,看著火箭升空。
想起三個月前,在柯伊伯帶邊緣,對著星空喊出的那句話。
蟲子不信命。
他的女兒,也在不信命。
她要走自己的路,不管那條路有多難。
他應該支援她。
可是……
他想起大禹國際投資集團。那是他和他母親文雲淑一手創立的,是他一輩子的心血。
亦歌已經被國防科工委預定了,以後肯定走科研路線;華華還小,但滿腦子都是航天;御韓有自己的新羅集團,不可能接手。
只有亦禹了,是他最指望的,但願自己二兒子不要對他說他也要轉戶口去基層當駐村幹部就好。
可她要去當兵。
他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又落下去。
星星依然在閃爍。
第二天早上,肖亦歌來和他告別。
“爸,我要回去了。”她說,“後天就要去報到了。”
肖鎮看著她。
這個十八歲的女孩,穿著簡單的衣服,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一種光。
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抱她的時候。那時候她那麼小,那麼軟,躺在護士懷裡,哭得震天響。
現在,她要去當兵了。
“亦歌,”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去了好好幹。”
肖亦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爸,您同意了?”
肖鎮搖搖頭:“不是我同意,是你自己選的。我只是……尊重你的選擇。”
肖亦歌看著他,眼眶紅了。
“爸,”她走過去,抱住他,“謝謝您。”
肖鎮抱著女兒,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有不捨,有擔心,有驕傲。
還有很多很多的愛。
“記住,”他說,“不管在哪兒,遇到甚麼事,給家裡打電話。爸爸永遠在。”
肖亦歌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那天下午,肖亦歌離開了療養中心。
肖鎮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路盡頭。
他站了很久。
秦頌歌打來電話,聲音溫柔:“她走了?”
“走了。”
“你沒事吧?”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
秦頌歌在那頭笑了。
“鎮哥,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好父親。你對孩子們好,讓他們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現在,亦歌選了她想走的路,你應該高興。”
肖鎮想了想,說:“我是高興。就是……有點捨不得。”
“正常的。”秦頌歌說,“我也捨不得。但孩子大了,總要飛的。”
肖鎮點點頭。
掛了電話,他又站在門口,看著那條山路。
山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輛車正載著他的女兒,駛向她的未來。
一個他從未想過的未來。
晚上,肖鎮給父親肖正堂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肖正堂蒼老但有力的聲音:“鎮娃兒?”
“爸,是我。”
“怎麼?亦歌的事跟你說了?”
肖鎮沉默了一下,說:“說了。”
“你同意了?”
“同意了。”
肖正堂在那頭笑了。
“好。”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同意。”
肖鎮沒說話。
“鎮娃兒,”肖正堂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你辛辛苦苦創下的產業,就讓亦禹慢慢接手。但你要想開點,孩子有孩子的路,你管不了。”
肖鎮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肖正堂說,“你現在只是嘴上知道,心裡還不知道。但慢慢你會懂的。”
肖鎮沉默。
“當年你跟我說你要搞航天,我也捨不得。”肖正堂說,“那時候我也想著,讓你接班,讓你走我的路。但後來我想通了,你有你的人生,我不能替你活。”
肖鎮的鼻子有點酸。
“爸……”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行了。”肖正堂說,“別矯情。亦歌那丫頭,我看著長大的,她比你想的堅強。讓她去吧,她會幹出個樣來的。”
肖鎮點點頭,雖然知道父親看不見。
“嗯。”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又看著那片星空。
那些星星,還在那裡。
他的女兒,即將開始她的人生。
而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她的背影。
就像當年,父親看著他一樣。
一個月後,肖鎮康復出院。
離開療養中心的那天,他收到了一個包裹。
寄件人是肖亦歌。
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個軍徽。
信很短:
“爸,我已經到部隊了。一切都好。這個軍徽是爺爺給我的,我現在送給您。等我退伍了,再親手拿回來。
亦歌”
肖鎮看著那個軍徽,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軍徽收起來,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離心臟最近。
走出療養中心,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抬頭看著天,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
然後他笑了。
他的女兒,在當兵。
他的大兒子,在管理韓國的企業。
他的二兒子,如今在印度洋駕駛著超級遊艇在畢業旅行。
他的小兒子,說要當宇航員。
他們都有自己的路。
而他,只需要站在這裡,看著他們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