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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第20章 蟲子不信命

2026-03-20 作者:高夫

公元2022年3月16日,海南文昌航天發射場。

清晨六點,天色微明。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鹹溼的氣息。遠處的發射塔架上,夸父號靜靜地矗立著,銀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肖鎮站在更衣室裡,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宇航服。這套白色的艙內服他已經試穿過無數次,但此刻穿上它,感覺卻完全不同。

鏡子裡的人,頭髮濃密,眼角還沒有明顯的皺紋,眼睛依然明亮。四十二歲,他對自己說,不算老。還能飛。

門推開,李御韓走進來。他也穿著同樣的宇航服,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爸,準備好了嗎?”

肖鎮點點頭,看著他。

這個二十四歲的男人,他的大兒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即將和他一起飛向人類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御韓,”他說,“怕嗎?”

李御韓想了想,老實地說:“有點。”

肖鎮笑了:“我也有點。但怕也要去。”

父子倆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七點整,五名宇航員出現在發射臺前。

肖鎮走在最前面,身後是李御韓、沈千尋、陳星宇、趙海燕。媒體區有記者在拍照,但人數嚴格控制。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遠的航行,但也是最保密的航行。

舷梯前,五人站定,向送行的人群揮手。

人群中,肖鎮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秦頌歌站在最前面,眼眶紅紅的,但努力笑著。李富真站在她旁邊,也是一樣的表情。肖亦華被秦頌歌牽著,小臉上滿是不捨,但沒有哭。

肖亦禹和肖亦歌這對18歲的雙胞胎兒女站在他們奶奶文雲淑旁邊,兩孩子如今在港科大讀博士三年級。

至於肖鎮父親肖正堂此時正在大西北基層連隊視察部隊,不過昨天夜裡父子倆通衛星電話通了很久很久……

肖鎮向他們揮揮手,然後轉身,登上舷梯。

身後,艙門緩緩關閉。

夸父號的內部比他想象的寬敞。生活艙、工作艙、導航艙、觀察艙、休息艙……每個艙室都經過精心設計,確保五個人能在接下來的一年多里舒適地生活。

肖鎮在自己的休息艙裡坐下,繫好安全帶。艙壁上,貼著一張照片——那是全家福,肖鎮、秦頌歌、亦禹、亦歌和肖亦華,還有李富真、李御韓、崔景媛、肖星兒。照片是去年春節拍的,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他看著那張照片,輕輕說:“等我回來。”

九點整,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七……”

肖鎮透過舷窗,看著腳下的發射臺。遠處,是蔚藍的大海,是綠色的椰林,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土地。

“……三、二、一,點火。”

誇夫號的底部亮起藍光。那是曲率引擎啟動時的特徵——不是火焰,是扭曲時空產生的光芒。

藍光越來越亮,然後,飛船緩緩升起。

沒有轟鳴,沒有震動,只有一種輕微的失重感。肖鎮感覺自己的身體被輕輕壓在座椅上,然後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舷窗外,發射臺越來越小,人群越來越小,整個文昌越來越小。

然後,是雲層。

穿過雲層,是蔚藍的天空。

再往上,是無盡的黑暗,和星星。

十分鐘後,飛船進入預定軌道。肖鎮解開安全帶,飄到舷窗前。

腳下,是地球。

那顆藍色的星球,靜靜地懸在黑暗中,被一層薄薄的大氣包裹著。雲層在緩緩移動,海洋泛著深藍的光,陸地的輪廓依稀可辨。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再見,地球。”

第一天。

適應失重是最困難的。雖然五個人都經過嚴格的訓練,但真正進入太空後,身體的反應還是超出了預期。

趙海燕吐了兩次。陳星宇頭疼欲裂。沈千尋的平衡感出了問題,走路時總是往一邊偏。李御韓還好,但臉色也不好看。

肖鎮自己也難受,但他忍著,一個一個去關心他們。

“沒事,第一天都這樣。”他說,“明天就好了。”

晚上,五個人聚在生活艙裡,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脫水蔬菜、壓縮餅乾、罐頭水果,和在訓練時吃的一模一樣。但此刻吃在嘴裡,感覺完全不同。

“肖總,”陳星宇忽然問,“您說,咱們現在到哪兒了?”

肖鎮想了想:“剛過月球軌道。”

“那離火星還有多遠?”

“還早著呢。”肖鎮笑了,“按現在的速度,到火星要三個小時。但咱們的目標不是火星。”

陳星宇點點頭,看著窗外。窗外,月球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真快。”他說,“以前從地球到月球,要飛三天。現在,七分鐘。”

沈千尋接過話頭:“以後還會更快。等曲率引擎發展到第二代、第三代,從地球到月球,也許只要幾秒鐘。”

趙海燕眨眨眼:“那從地球到太陽系邊緣呢?”

“也許只要幾天。”沈千尋說,“甚至幾個小時。”

幾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在飛船上,親身經歷著這種“快”。但真正意識到這意味著甚麼時,還是會被震撼。

肖鎮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父親肖正堂。那個一輩子穿著軍裝的老人,如果還活著,看到這一切,會說甚麼?

也許甚麼都不說,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

身體逐漸適應了失重。五個人開始進入正常的工作狀態。

導航艙裡,李御韓和陳星宇盯著全息螢幕,隨時監控飛船的各項引數。生活艙裡,趙海燕在準備下一餐。工作艙裡,沈千尋在進行曲率引擎的例行檢查。

肖鎮在各個艙室之間飄來飄去,像一個巡視的家長。

“肖總,”沈千尋從工作艙探出頭來,“您來看看這個。”

肖鎮飄過去,看到沈千尋指著螢幕上的一串資料。

“曲率引擎的效率比預想的提高了0.3%。”她說,“可能是太空環境的影響。在地面模擬時,從來沒達到過這個數值。”

肖鎮仔細看著那些資料,然後笑了。

“好事。”他說,“看來太空對曲率引擎有加成。”

沈千尋也笑了:“那以後咱們可以飛得更快了。”

第七天。

火星從舷窗外掠過。

五個人都擠在觀察艙裡,看著那顆紅色的星球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然後又越來越遠。

“真美。”趙海燕輕聲說。

“是啊。”陳星宇說,“我訓練的時候,看過無數遍火星的照片、影片。但真正親眼看到,還是不一樣。”

沈千尋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顆星球,眼裡有光。

肖鎮看著她,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教授可以有很多,獎也可以有很多。但曲率引擎,只有一個。”

此刻,她的曲率引擎,正帶著他們飛過火星。

李御韓站在父親旁邊,輕聲問:“爸,您第一次看到火星,是甚麼時候?”

肖鎮想了想:“三十年前。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人,在莫斯科,羅曼諾夫給我看火星探測器的照片。”

“那時候您想過,有一天您會親眼看到它嗎?”

肖鎮搖搖頭:“沒有。那時候我只想著,讓中國人登上火星。沒想到,自己會飛過它。”

李御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您這輩子,值了。”

肖鎮看著他,笑了。

“還早著呢。”他說,“還沒到呢。”

第十五天。

穿越小行星帶。

這裡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密密麻麻。實際上,小行星之間的距離非常遠,遠到幾乎看不見。但偶爾,會有一顆小行星從遠處掠過,在探照燈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這些小傢伙,”陳星宇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有的才幾十米,有的幾百公里。太陽系形成的時候,它們就這樣飄著了。”

趙海燕問:“有人來過這裡嗎?”

“探測器來過。”陳星宇說,“人類,沒有。”

幾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是第一批親眼看到小行星帶的人類。

那些小小的天體,在黑暗中靜靜地旋轉著,已經旋轉了四十六億年。它們見證過太陽系的誕生,見證過行星的形成,見證過地球生命的演化。

現在,它們見證著人類的到來。

第三十天。

木星。

這顆太陽系最大的行星,從舷窗外緩緩掠過時,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

它的表面,那些巨大的風暴帶清晰可見。著名的木星大紅斑,像一個巨大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太震撼了。”趙海燕說,“照片上根本看不出這種感覺。”

肖鎮盯著那顆星球,忽然想起了甚麼。

“千尋,”他說,“咱們的曲率引擎,要是用木星的引力彈弓,能加速多少?”

沈千尋快速計算了一下:“理論上可以提高20%的速度。但咱們的航線不允許,偏離太遠了。”

肖鎮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看著木星,看著那些風暴,看著那些衛星——遠處的木衛二、木衛三,都只是小小的光點。

總有一天,人類會去那裡。

也許不是他這一代,但總會去的。

第四十五天。

土星。

光環。

當那個巨大的、帶著光環的星球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光環,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由無數冰塊和岩石組成,每一塊都在緩緩旋轉。它們環繞著土星,像一條巨大的裙襬。

“這就是土星光環。”陳星宇喃喃道,“卡西尼號拍過無數張照片,但……和親眼看到完全不一樣。”

肖鎮盯著那些光環,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嗎,”他說,“小時候我家裡有一本畫冊,裡面有土星的照片。我那時候就想,甚麼時候能親眼看看它。”

沈千尋問:“現在看到了,甚麼感覺?”

肖鎮想了想,說:“像做夢。”

李御韓在旁邊說:“爸,您沒做夢。咱們真的在這兒。”

肖鎮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第五十七天。

天王星。

這顆傾斜的星球,像一顆巨大的藍色彈珠,靜靜地躺在黑暗中。它的自轉軸幾乎平行於軌道平面,所以在陽光下,它的一極永遠被照亮,另一極永遠處於黑暗中。

“為甚麼它會這樣?”趙海燕問。

陳星宇答:“據說是在太陽系早期,被一顆巨大的天體撞擊過。那一撞,把它撞歪了。”

幾個人都沉默了。

一顆行星,被撞歪了。然後就這樣,歪著轉了四十六億年。

宇宙,真是甚麼都可能發生。

第六十八天。

海王星。

最後一顆行星。

藍色的,風暴的,孤獨的。

它比天王星更藍,藍得像一顆巨大的藍寶石。表面有巨大的風暴帶,在陽光下緩緩移動。

“再往前,就是冥王星了。”陳星宇說,“然後就是柯伊伯帶。”

肖鎮點點頭,看著那顆星球。

再往前,就是太陽系的邊疆了。

第七十二天。

冥王星。

這顆曾經的第九大行星,如今被歸為矮行星。但它依然是太陽系邊疆最重要的天體之一。

它的表面覆蓋著氮冰,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它的衛星卡戎,在不遠處旋轉著,像一個忠實的伴侶。

“真孤獨。”趙海燕輕聲說。

肖鎮點點頭:“是啊,孤獨。但它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十六億年了。”

李御韓看著那顆小小的星球,忽然問:“爸,您說,以後會有人來這兒嗎?”

肖鎮想了想,說:“會。肯定會的。”

“甚麼時候?”

“也許五十年後,也許一百年後。但總會有人來的。”

他看著冥王星,緩緩說:“等他們來的時候,他們會知道,我們是第一批路過這裡的。”

第七十三天。

穿越冥王星軌道。

從這裡開始,就是柯伊伯帶了。

那片從未有人類到達過的疆域。

那些冰質天體,那些遠古殘骸,那些太陽系形成之初的活化石,正在等著他們。

肖鎮站在觀察艙的舷窗前,看著窗外。

身後,是太陽系的八大行星,是那顆藍色的地球,是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世界。

前面,是未知。

是黑暗。

是無盡的可能。

“爸,”李御韓走過來,“您在想甚麼?”

肖鎮搖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咱們走了很長的路。”

李御韓點點頭。

“但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肖鎮說。

第八十九天。

柯伊伯帶核心區域。

這裡的密度比外圍高得多,幾乎每隔幾個小時就能看到一顆小天體掠過。

有些只有幾十米,有些幾百公里。它們沉默地旋轉著,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中度過了四十六億年。

這天,他們發現了一顆奇特的天體。

它不大,直徑只有五十公里左右,但表面覆蓋著純淨的水冰。光譜分析顯示,那是幾乎百分之百的純冰。

“這太罕見了。”沈千尋說,“在柯伊伯帶發現這麼純淨的水冰,機率比中彩票還低。”

肖鎮盯著那顆天體,忽然說:“登陸。”

所有人都愣住了。

“肖總,”陳星宇說,“這太危險了。我們沒有準備……”

“我知道。”肖鎮打斷他,“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五個小時後,登陸艙降落在天體表面。

肖鎮第一個走出艙門。

他的腳踩在這顆天體表面時,感覺到一種輕微的震動。那是無數年來,人類第一次踏足這裡。

他開啟頭盔上的探照燈,照亮了前方。

一片冰原,在黑暗中反射著幽藍的光。遠處,有一條巨大的裂縫,深不見底,但壁上全是晶瑩剔透的冰。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冰原,忽然想起了甚麼。

“御韓,”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李御韓站在他旁邊:“燃料?”

“對。”肖鎮說,“燃料。還有未來的前哨站。總有一天,這裡會成為人類通往更遠深空的跳板。”

他們在這顆天體上工作了六個小時,採集了上百公斤的冰樣。

返程時,肖鎮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小小的天體,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

他給它起了個名字。

叫“希望”。

第九十九天。

夸父號正式進入柯伊伯帶的最外緣。

這裡的密度開始降低,天體的間距越來越大。偶爾才能看到一顆,孤獨地在黑暗中旋轉。

肖鎮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

不是危險,是一種說不清的召喚。

肖鎮想起了35版的同名老前輩,他們倆兩輩子成為能量體都曾被禁錮在這該死的柯伊伯帶,今天有生之年他終於征服了它!

這天,他正在觀察艙裡看舷窗外的星空,李御韓走進來。

“爸,您又沒睡。”

肖鎮笑笑:“睡不著。”

李御韓在他身邊坐下,也看著窗外。

父子倆沉默了很久。

然後李御韓開口:“爸,我想問您一件事。”

“甚麼事?”

“您這輩子,最驕傲的是甚麼?”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

“不是曲率引擎。”他說,“不是火星,不是諾獎,不是甚麼首席科學家。”

他看著窗外,緩緩說:“是你。”

李御韓愣住了。

“你,還有亦禹亦歌,還有華華,還有星兒。”肖鎮說,“你們才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

李御韓沒有說話,但眼眶紅了。

“爸,”過了很久,他說,“我也有話想對您說。”

肖鎮看著他。

“小時候,我不理解您。”李御韓說,“您總是不在家,總是忙,總是有更重要的事。我有時候會想,您是不是不愛我。”

肖鎮的心揪了一下。

“但後來我長大了,我才明白。”李御韓說,“您不是不愛我,您是太愛這個世界了。您想讓它變得更好,讓更多人過得更好。您的愛,不是給我的,是給所有人的。”

肖鎮沉默。

“我為自己是您的兒子而驕傲。”李御韓說,“從沒像現在這樣驕傲過。”

肖鎮看著他,眼眶也有些溼。

他伸出手,攬住兒子的肩膀。

父子倆並肩坐著,看著舷窗外那片無垠的星空。

第一百零八天。

夸父號即將穿越柯伊伯帶的最外緣。

肖鎮把所有人召集到觀察艙。

“還有三個小時,”他說,“我們就將穿越柯伊伯帶。”

四個人看著他,眼裡都有光。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沈千尋點點頭:“意味著人類第一次,真正離開了太陽系。”

陳星宇補充道:“雖然只是邊緣,但已經是前無古人了。”

趙海燕笑了:“意味著我們可以寫進歷史書了。”

李御韓看著父親,沒有說話。

肖鎮點點頭。

“這三個小時,我想請大家好好看看窗外。”他說,“看看這些天體,看看這片柯伊伯帶。它們在這裡等了四十六億年,終於等到了人類。”

四個人站在舷窗前,看著窗外。

那些冰質天體,那些遠古殘骸,那些從未被陽光照耀過的世界,從視野中緩緩掠過。

它們沉默著,像是在送別。

三小時。

兩小時。

一小時。

三十分鐘。

十五分鐘。

十分鐘。

五分鐘。

一分鐘。

“即將穿越柯伊伯帶最外緣。”導航系統的聲音響起,“十、九、八、七……”

肖鎮盯著窗外。

“……三、二、一。”

突然,窗外的一切都變了。

那些掠過的小天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和遠處稀疏的星光。

柯伊伯帶,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他們,離開了太陽系。

觀察艙裡靜了幾秒。

然後,沈千尋哭了。

陳星宇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趙海燕抱著他,也在流淚。李御韓站在窗邊,一動不動,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肖鎮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真正的星際空間。

他想起很多人。

父親肖正堂。

母親文雲淑。

秦頌歌。

李富真。

肖亦華。

雙胞胎!

還有他的孫女肖星兒。

他們此刻,應該都在看著他。

他看著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看著那些遙遠的、閃爍的星星,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父親對他說過的話。

“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很多事。有些事讓你覺得,自己就是個蟲子,甚麼都改變不了。但你要記住,蟲子,也不信命。”

他想起這輩子走過的路。

從重慶的小城,到北京,到香港,到全世界。

從潛艇到火箭,從火星到曲率引擎,從地球到太陽系邊緣。

那些年,有多少人說他是瘋子,有多少人說他做不到,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他做到了。

因為他是蟲子。

蟲子,不信命。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窗外那片無盡的星空,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蟲子不信命——!”

聲音在觀察艙裡迴盪,穿透了艙壁,穿透了飛船,穿透了那片黑暗,彷彿要傳到宇宙的盡頭。

四個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肖鎮,看著這個滿頭白髮、四十五歲的男人,此刻像一個少年一樣,對著星空怒吼。

然後,沈千尋笑了。

她擦乾眼淚,走到窗邊,對著窗外大喊:“蟲子不信命!”

陳星宇站起來,走到窗邊,也大喊:“蟲子不信命!”

趙海燕跟著喊:“蟲子不信命!”

李御韓看著父親,眼眶溼了。

他也走到窗邊,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話:

“蟲子不信命——!”

五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穿透了飛船,穿透了柯伊伯帶,穿透了那片無垠的星空。

他們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

但他們知道,他們自己聽到了。

那一刻,他們不再是科學家,不再是工程師,不再是宇航員。

他們只是五個蟲子。

五個不信命的蟲子。

五個從地球上爬出來,爬到了太陽系邊緣的蟲子。

這就夠了。

公元2022年6月19日,北京時間上午9時27分。

夸父號穿越柯伊伯帶最外緣,進入星際空間。

人類,第一次真正離開了太陽系。

訊息傳回地球時,整個文昌航天發射場沸騰了。

趙衛東站在指揮中心裡,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老淚縱橫。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然後坐下來,久久沒有說話。

北京,肖正堂從西北視察回來,讓警衛員開車回到了故宮邊的三進四合院。

在榮譽室裡肖正堂撫摸著兒子的一玫玫肖鎮從小到大得到的榮譽勳章,想著自己兒子從出生以來總有一種緊迫感,不知道這次平安回來,他的好大兒這種忙碌應該歇一歇了!

香港太平山,秦頌歌和李富真坐在一起,看著電視上的直播。

當肖鎮的聲音從遙遠的外太空傳來時,秦頌歌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做到了。”她說。

李富真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肖亦華站在旁邊,看著電視裡那個模糊的畫面——那是夸父號傳回的最後一張照片,五個穿著宇航服的人站在觀察艙裡,對著鏡頭揮手。

“爸爸,”他輕聲說,“你真厲害。”

首爾,肖星兒已經三歲多了。她看著電視裡那個模糊的人影,忽然指著螢幕說:“爺爺!爺爺!”

李御韓不在她身邊,但崔景媛抱著她,輕聲說:“對,那是爺爺。爺爺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肖星兒眨眨眼:“爺爺甚麼時候回來?”

崔景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快了。等他辦完事,就回來。”

肖星兒點點頭,然後對著電視揮揮小手:“爺爺,我等你回來。”

六十億公里之外,夸父號上。

肖鎮站在觀察艙裡,看著窗外那片無垠的星空。

遠處,有一顆星星特別亮。

那是比鄰星。

人類的下一個目標。

“爸,”李御韓走過來,“您在想甚麼?”

肖鎮搖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咱們走了很長的路。”

李御韓點點頭。

“但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肖鎮說,“比鄰星,還有更遠的星星。咱們這一輩子,走不完。”

“那怎麼辦?”

肖鎮笑了。

“讓後人來走。”他說,“讓星兒他們來走。”

李御韓看著他,也笑了。

父子倆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片星空。

遠處,星光璀璨。

那是無數顆星星,無數個世界,無數種可能。

而他們,正在走向它們。

就像蟲子一樣。

一步一步。

不信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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