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印度洋。
一艘長達一百八十米的大禹黃埔造船的超級遊艇正緩緩航行在蔚藍的海面上。船身純白,線條流暢,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甲板上,幾個穿著泳裝的年輕人正在曬太陽,笑聲和音樂聲混在一起,飄散在海風中。
這是“頌歌號”,全球最頂級的私人遊艇之一。此刻,它正從馬爾地夫駛向塞席爾,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畢業旅行。
船主是肖亦禹。十八歲的肖亦禹,復旦大學應用物理系應屆博士畢業生,肖鎮和秦頌歌的二兒子,肖亦歌的雙胞胎哥哥。
他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本《量子場論導論》。旁邊,他的朋友們正在討論晚上去哪個海島開派對。
“亦禹,別看了!”一個染著金髮的男生衝他喊,“都畢業了還看甚麼書?”
肖亦禹頭也不抬:“快看完了,看完這章。”
金髮男生翻了個白眼,對旁邊的人說:“我就說吧,這傢伙腦子有毛病。畢業旅行帶量子場論,海上度假看相對論,沒救了。”
旁邊的人笑了:“人家要去國防科工委的,你以為跟你一樣,回家繼承家業?”
肖亦禹終於抬起頭,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年輕帥氣的臉。他的眉眼像肖鎮,但線條更柔和一些,帶著幾分書卷氣。
“你們懂甚麼,”他笑著說,“這是精神食糧。”
“精神食糧?”金髮男生指著桌上精緻的自助餐,“那兒有真正的食糧,法國大廚做的,快去吃點。”
肖亦禹笑著站起來,走到餐桌旁。他給自己倒了杯果汁,拿起一塊三明治,靠在船舷上,看著遠方的海平面。
海很藍,天很藍,一切都那麼美好。
但他的心裡,卻不像表面這麼平靜。
畢業了。五年大學生活,一晃而過。接下來,就是去國防科工委報到,開始他早就被預定的人生道路。
造火箭,造飛船,搞航天科研。
那是他從小的夢想,也是父親的期望。
可是……
他想起三個月前,去療養中心看父親的那天。
那天他不是一個人去的。他和妹妹肖亦歌一起去的。
亦歌先和父親談話,談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們談了甚麼,但從妹妹出來的表情看,她應該說了甚麼重要的事。
然後他進去。
父親坐在那裡,臉色有些疲憊,但看到他時,還是笑了。
“亦禹,來了。”
他點點頭,在父親對面坐下。
父子倆聊了很多。聊畢業,聊未來,聊妹妹。
“亦歌去當兵了。”父親說。
他愣住了。
“甚麼?”
父親點點頭:“她剛告訴我的。已經報名了,體檢過了。等你出院的時候,她應該已經在軍營裡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妹妹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但沒想到她會選這條路。
“您同意了?”他問。
父親看著他,反問道:“你覺得我應該同意嗎?”
他想了一下,說:“如果她真的想好了,就應該同意。”
父親笑了。
“你比你爸想得開。”
他也笑了。
然後父親問:“你呢?畢業了,有甚麼想法?”
他說:“去國防科工委,造火箭。”
父親點點頭,沒說話。
但他從父親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是期待?是欣慰?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他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
從出生開始,他就是“肖鎮的兒子”。全球頂級財閥大禹投資未來的話事人之一,雙胞胎裡的哥哥,學霸,物理天才,國防科工委預定的未來之星。
所有人都知道他會走這條路。
包括他自己。
可是……
他真的是自己想走這條路嗎?
還是因為這條路,是最理所當然的?
他看著遠方的海平面,忽然有些迷茫。
“亦禹!”
金髮男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到幾個人正朝他揮手。
“過來玩!別一個人待著!”
他笑了,放下三明治,走了過去。
那天晚上,遊艇停靠在一個小島附近。島上有篝火晚會,一群年輕人喝著酒,跳著舞,鬧到深夜。
肖亦禹沒有喝酒。他坐在沙灘上,看著篝火,聽著海浪。
有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是那個金髮男生,他最好的朋友,林一鳴。
“怎麼?有心事?”林一鳴問。
肖亦禹搖搖頭,又點點頭。
林一鳴看著他,忽然說:“你不想去國防科工委,對不對?”
肖亦禹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林一鳴笑了。
“認識你四年了,你那點心思我還看不出來?”他說,“每次說起畢業去向,你臉上那個表情,就跟要吃毒藥似的。”
肖亦禹沉默。
“說吧,到底怎麼想的?”林一鳴問。
肖亦禹看著篝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也不知道。”
林一鳴等著他繼續說。
“我一直以為,造火箭就是我的夢想。”肖亦禹緩緩說,“從小我就喜歡物理,喜歡航天。我爸搞航天,我爺爺搞軍事,我好像天生就該走這條路。”
“然後呢?”
“然後……”肖亦禹苦笑了一下,“然後我發現,我其實不太確定。”
林一鳴看著他。
“我不知道是我想走這條路,還是這條路在等著我。”肖亦禹說,“所有人都覺得我會去,包括我爸,包括我,包括國防科工委。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肖鎮的兒子,如果我沒有被預定,我會選甚麼?”
林一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想選甚麼?”
肖亦禹搖搖頭:“不知道。這就是問題。”
篝火噼啪作響,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
林一鳴忽然說:“那就不選。”
肖亦禹看著他。
“不選?”他問。
“對,不選。”林一鳴說,“反正你已經被預定了,肯定要去報到的。那就先去,幹幾年。如果真的不喜歡,再想辦法換。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肖亦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先幹著再說。”
亦禹和他的雙胞胎妹妹一樣,從出生就在聚光燈下,大灣區第一公子哥可不是說說而已,不過一切都從每年暑假去京城陪自己爺爺奶奶開始改變……
林一鳴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玩。別想那麼多。”
肖亦禹站起來,跟著他走回篝火旁。
但他心裡知道,那個問題,並沒有解決。
它只是被暫時壓下去了。
一週後,遊艇抵達塞席爾。
肖亦禹收到了父親的視訊通話請求。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接通。
螢幕上出現父親的臉。他已經出院了,氣色不錯,但頭髮又白了一些。
“亦禹,玩得怎麼樣?”肖鎮問。
“挺好的。”肖亦禹說,“爸,您身體還好嗎?”
“好多了。”肖鎮說,“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可以正常工作了。”
肖亦禹點點頭。
父子倆沉默了幾秒。
然後肖鎮說:“亦禹,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肖亦禹心裡咯噔一下。
“甚麼事?”
肖鎮看著他,緩緩說:“你妹妹去當兵了。你哥有自己的企業。華華還小。大禹這邊,需要一個接班人。”
肖亦禹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我知道你被國防科工委預定了,”肖鎮繼續說,“那是一條很好的路。但我也在想,你有沒有可能……兩條路都走?”
肖亦禹愣住了。
“兩條路都走?”
肖鎮點點頭:“你可以先搞科研,積累經驗,以後用這些經驗來管理家裡的公司,嘉信食品集團是未來你的第一站,第二站就是更大龐大的大禹投資集團。咱們大禹也需要懂技術的人來掌舵。”
肖亦禹沉默。
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不是讓他放棄科研,而是讓他兼顧——一邊搞科研,一邊準備接班。
這聽起來很合理。
但他心裡那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他到底想走甚麼路?
“爸,”他開口,“我能想想嗎?”
肖鎮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當然。”他說,“你慢慢想。不著急。”
掛了電話,肖亦禹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的海。
海很藍,天很藍,世界很大。
但他的路,似乎已經被畫好了。
他只需要走上去。
可他想走嗎?
他不知道。
六月底,遊艇抵達新加坡。
肖亦禹在這裡下船,準備飛回香港。朋友們繼續往東,去印尼。
臨別時,林一鳴問他:“想好了嗎?”
肖亦禹搖搖頭。
林一鳴拍拍他的肩膀:“那就繼續想。反正時間有的是。”
肖亦禹笑了:“好。”
飛回香港的飛機上,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雲。
雲層很厚,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雲層下面,是那片他長大的土地。
香港。
太平山。
家。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和亦歌一起在院子裡追蝴蝶。
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去文昌看火箭發射,被那巨大的轟鳴聲震撼得說不出話。
想起十五歲,父親帶他去宋島基地,第一次看到曲率引擎的模型。
想起考上覆旦,父親送他去上海,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好好學,爸爸等你回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很清晰。
但現在,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飛機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
走出到達口,他看到一個人。
是母親,秦頌歌。
“媽?”他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秦頌歌笑著走過來,抱了抱他:“來接你啊。你爸有事,我來接。”
肖亦禹看著母親,忽然覺得她的眼角又多了幾道皺紋。
“媽,”他說,“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不用專門跑一趟。”
秦頌歌搖搖頭:“我想你了。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母子倆聊了很多。
聊畢業旅行,聊朋友,聊未來。
聊到妹妹亦歌時,秦頌歌說:“亦歌在部隊挺好的,上週打電話回來,說適應得不錯。”
肖亦禹問:“她後悔嗎?”
秦頌歌想了想,說:“應該不後悔。她從小就有主意,決定了的事,從來不後悔。”
肖亦禹沉默。
他忽然有些羨慕妹妹。
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而他,不知道。
回到太平山,肖亦禹看到父親站在院子裡,正和園丁說著甚麼。
看到他,肖鎮走過來,笑了。
“回來了?”
“嗯,回來了。”
父子倆站在一起,有些沉默。
然後肖鎮說:“進去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菜。”
餐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秦頌歌做了滿滿一桌菜,都是肖亦禹愛吃的。肖亦華已經十歲了,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
肖亦禹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飯後,肖鎮把他叫到書房。
父子倆相對而坐,像三個月前在療養中心那樣。
“想好了嗎?”肖鎮問。
肖亦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我還沒想好。”
肖鎮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您希望我接班。”肖亦禹說,“我也知道大禹需要人。但我……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想走的路。”
肖鎮問:“那你想走甚麼路?”
肖亦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書房裡很安靜。
肖鎮看著他,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
失望?理解?心疼?也許都有。
然後肖鎮開口了。
“亦禹,你知道當年你爺爺對我說甚麼嗎?”
肖亦禹搖搖頭。
肖鎮緩緩說:“當年我告訴他,我想搞航天。他問我,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嗎?我說知道。他又問,你知道可能會失敗嗎?我說知道。然後他說,那就去吧。”
肖亦禹聽著。
“他不是不擔心,”肖鎮說,“他只是尊重我的選擇。”
他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
“亦禹,我也一樣。”他說,“不管你選甚麼,我都尊重你。”
肖亦禹看著父親,眼眶有些酸。
“但是爸……”
肖鎮打斷他:“但是甚麼?”
肖亦禹說:“但是我不知道選甚麼。”
肖鎮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就慢慢找。”他說,“你才二十二歲,有的是時間。”
肖亦禹愣了一下。
“可是國防科工委那邊……”
“那邊我去說。”肖鎮說,“讓他們等你一年。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
肖亦禹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亦禹,”肖鎮說,“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不是你媽的,不是任何人的。你想走甚麼路,你自己決定。”
那一刻,肖亦禹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一直以為,父親對他有期望,有安排,有不能辜負的期待。
但現在他發現,父親只是希望他幸福。
不管走哪條路,只要是他自己選的,父親就支援。
“爸,”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您。”
肖鎮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他說,“謝甚麼。”
那天晚上,肖亦禹一個人坐在露臺上,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燈火璀璨,船來船往。
他想了很多。
想起小時候的夢想,想起大學的時光,想起那些關於航天的幻想。
也想起父親的背影,母親的笑容,妹妹的堅定。
他不知道未來的路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可以去尋找。
因為有人告訴他: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過他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享受了一切,也該他為這個家付出!
一個月後,肖亦禹去了青海。
不是去報到,是去旅行。
他想看看中國有多大,世界有多寬。
臨行前,他給父親發了條訊息:爸,我出去走走。回來告訴您答案。
肖鎮回:好。路上小心。
他又給妹妹發了條訊息:亦歌,我出去找答案了。等我找到,告訴你。
亦歌回得很快:哥,加油。我在這兒等你。
他站在西寧的火車站外,看著遠處的雪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很冷,但很清新。
他忽然想起柯伊伯帶邊緣,父親對著星空喊出的那句話。
蟲子不信命。
他笑了。
對,蟲子不信命。
他也不信。
三個月後,肖亦禹回到香港。
他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肖鎮在院子裡等他。
父子倆相對而立。
“找到了?”肖鎮問。
肖亦禹點點頭:“找到了。”
“甚麼路?”
肖亦禹看著父親,緩緩說:“爸,我想先去國防科工委,好好搞科研,造火箭,造飛船。那是我的夢想,也是我能為國家做的事。”
肖鎮點點頭。
“然後,”肖亦禹繼續說,“等我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再回來管大禹。您說得對,兩條路可以一起走。我可以一邊造火箭,一邊學著怎麼讓火箭造得更好、更快、更便宜。”
肖鎮看著他,目光裡有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肖鎮笑了。
“那就去吧。”
肖亦禹也笑了。
他走過去,給了父親一個擁抱。
父子倆抱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肖鎮抱著剛出生的他一樣。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
更遠的地方,青海的雪山,印度洋的海浪,柯伊伯帶的星空,都在等著他。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他可以慢慢走。
走到他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