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中旬,香港太平山頂。
肖鎮剛從北京開完會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略顯正式的西裝,就被秦頌歌拉進了書房。
“你看看這個。”秦頌歌遞給他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面上印著鮮紅的“絕密”二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安保方案——李御韓先生婚禮(韓國首爾)”。
肖鎮愣了一下,翻開檔案。
第一頁是風險評估報告。他的個人資訊、行程安排、可能面臨的威脅、應對預案……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第二頁是安保人員配置表,足足列了三頁,每一個人的姓名、職務、職責都清清楚楚。
第三頁是應急方案,從交通事故到恐怖襲擊,從突發疾病到外交糾紛,幾乎涵蓋了所有能想到的意外情況。
肖鎮翻著翻著,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秦頌歌看著他,嘆了口氣:“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頭銜。”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上個月剛收到的那些任命通知。
國家科學戰略委員會首席科學家。
國家航天科研專案首席科學家。
中國科學院院士。
中國工程院院士。
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
還不包括他自己家龐大的大禹國際投資集團董事長,這是一家全球僱員近320萬的世界級超級財團。
還有那一長串他根本記不清的榮譽稱號和學術職務。
他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
“我就是去參加兒子的婚禮。”他說。
秦頌歌在他對面坐下,認真地看著他:“鎮哥,你不是‘就是’去參加婚禮。你是帶著十幾個國家級頭銜、掌握著國家最核心科技機密的‘國寶’去參加婚禮。”
肖鎮沉默。
他知道秦頌歌說的是對的。曲率引擎進入工程化階段,火星基地二期規劃剛剛獲批,月球南極永久基地第三期正在建設……這些專案,每一個都和他息息相關。他腦子裡裝著的東西,價值無法估量。
“國家安全域性的人下週來,”秦頌歌說,“要和你當面溝通安保細節。”
肖鎮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一週後,肖鎮在太平山的書房裡,見了三個穿便裝的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得很。他自我介紹姓周,沒有說名字,只說“肖先生叫我老周就行”。
“肖院士,”老周開門見山,“這次去首爾參加婚禮,我們會全程陪同。您不用擔心,我們會盡量不影響您的正常活動,但有些規則需要您遵守。”
肖鎮點點頭:“你說。”
“第一,您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範圍,包括上廁所。第二,您的飲食必須由我們的人先試吃。第三,您不能單獨接觸任何身份不明的人,包括在婚禮上。第四,如果發生任何意外,您必須無條件聽從我們的指揮。”
肖鎮聽完,沉默了幾秒。
“我兒子的婚禮,我也要這樣?”
老周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讓步的意思:“肖院士,這不是您的私人活動。您是代表國家出席。”
肖鎮又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肖正堂說過的話:“有些位置,坐上去了,就不只是你自己了。”
“好。”他說,“我配合。”
老周點點頭,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謝謝您的理解。另外,您的家人也需要配合。我們已經和您的夫人、李女士、孩子們都溝通了。”
肖鎮愣了一下:“富真那邊也溝通了?”
“對。”老周說,“李女士非常配合。她說,一切以您的安全為重。”
肖鎮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十二月十一日,肖鎮啟程前往首爾。
專機從香港起飛,直飛首爾。同機的除了秦頌歌、李富真、肖亦華,還有老周和他的團隊。老周坐在肖鎮旁邊,一路上都在看各種資料,偶爾接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肖亦華趴在舷窗上看雲,嘴裡嘟囔著“首爾有甚麼好玩的”。秦頌歌哄著他,說“哥哥的婚禮最好玩”。李富真坐在另一邊,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肖鎮看著舷窗外漸近的韓國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首爾的時候。那時候他十七歲出頭,年輕氣盛,以為可以憑一己之力改變世界。後來才知道,世界不是這樣改變的。
飛機降落在首爾金浦機場。舷梯下,一排黑色的轎車已經等著了。肖鎮剛走下舷梯,就看到幾個穿西裝的人迎上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韓國人,面容嚴肅,眼神警惕。
“肖會長(大禹國際投資集團董事長),您好。我是韓國國家情報院的安保負責人,樸組長。”他用流利的中文說,“接下來幾天,由我和中國同行共同負責您的安全。”
肖鎮點點頭:“辛苦了。”
車隊駛出機場,直奔首爾市區。一路上,前後都有警車開道,路口的訊號燈被提前調整,所有車輛都被攔在路邊等待。肖鎮看著窗外那些好奇的目光,心裡有些不安。
“老周,”他說,“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
老周坐在副駕駛,頭也不回:“肖院士,這是規定。”
肖鎮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新羅酒店是首爾最頂級的酒店之一,位於市中心,緊鄰南山塔。整個酒店從三天前就開始清場,所有預訂都被取消,只為肖鎮一行和婚禮賓客提供住宿。
肖鎮的車隊駛入酒店時,看到門口站滿了穿黑色西裝的人——有中國人,有韓國人,個個神情專注,目光警惕。
“肖院士,”老周說,“您的房間在頂層,整層都被包下來了。隔壁是我們的指揮中心,有事隨時叫我們。”
肖鎮點點頭,下了車。
走進酒店大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御韓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見他進來,快步迎上來。
“爸。”
肖鎮看著他,笑了笑:“準備好了?”
李御韓點點頭,眼眶有些紅:“準備好了。就等您了。”
肖鎮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父子倆相對而立,旁邊是警惕四顧的安保人員,是匆忙穿梭的酒店工作人員,是遠處好奇張望的賓客。但在這一刻,這些都不存在了。
只有他們。
第二天,十二月十二日。
首爾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氣溫降到零下十度。但陽光很好,照在新羅酒店的水晶吊燈上,折射出無數道璀璨的光。
婚禮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舉行。整個宴會廳被佈置成白色和香檳金的色調,鮮花從天花板垂下來,像一條條花河。舞臺背景是巨幅的全息投影,顯示著星空和銀河,正中央是一行字:“To the Moon and Back”。
肖鎮坐在第一排,旁邊是秦頌歌和李富真。李富真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韓服,端莊優雅,但眼眶一直紅紅的。秦頌歌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著甚麼。
肖亦華坐在肖鎮腿上,穿著小西裝,打著小領結,興奮得不行,不停地問:“爸爸,新娘甚麼時候來?”
音樂響起。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開啟,崔景媛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定製的白色婚紗,裙襬拖在地上,像銀河的尾巴。頭紗很長,上面綴著無數顆小珍珠,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她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
她的父親,那位韓國最高法院的法官,穿著一身莊重的黑色禮服,神情嚴肅,但眼角有淚光。
李御韓站在舞臺中央,看著那個向他走來的女孩,一動不動。
肖鎮看著兒子的側臉,看著那專注的、深情的目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二十一年前,這個孩子出生在首爾。那時候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許下了一個願望:希望他健康、快樂、平安地長大。
如今,他長大了,接手管理的韓國第一財團新羅投資集團發展得很平穩。他站在這裡,穿著筆挺的西裝,迎娶他心愛的女孩。
他的願望,實現了。
崔景媛走到李御韓面前。她的父親把她的手交到李御韓手裡,用韓語說了一句話。肖鎮他看到李御韓鄭重地點頭,眼眶紅了。
婚禮按照韓國傳統進行。交拜禮、合巹禮、誓約……每一個環節都莊重而溫馨。肖鎮看著臺上的一對新人,看著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
證婚人是韓國前總理,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他用韓語念著證婚詞,聲音蒼老但有力。肖鎮聽不懂內容,但他看到李御韓和崔景媛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然後,輪到父母致辭。
按照韓國傳統,是雙方父親致辭。崔景媛的父親先上臺,他用韓語說了很多,說得老淚縱橫。肖鎮靜靜的聽著,但他知道那些話的意思——一個父親把女兒交出去時的不捨和祝福。
然後,該他了。
肖鎮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走上臺。
臺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有韓國的政要,有商界的巨頭,有親朋好友,還有那些穿便裝的安保人員。但他只看到了兩個人——他的兒子,和他兒子的新娘。
他站在麥克風前,沉默了幾秒。
“御韓,景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本來準備了一段話,但此刻,我忽然覺得那些話都不重要了。”
臺下靜悄悄的。
“御韓,你是我的第一個孩子。”肖鎮說,“你出生的時候,我抱著你,心裡想的是,這輩子,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幸福。”
李御韓看著他,眼眶紅了。
“後來,我和你媽媽分開了。你跟著她長大,我來來去去,沒能陪在你身邊。”肖鎮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我都為你驕傲。你那麼努力,那麼懂事,那麼善良。你從來不需要我操心,你自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李富真在臺下,眼淚流了下來。
“景媛,”肖鎮轉向崔景媛,“謝謝你願意嫁給我兒子。他是個好孩子,他會對你好。如果他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臺下有人笑了。
崔景媛也笑了,眼眶紅紅的,用力點頭。
“最後,”肖鎮說,“我想對你們說一句話。這句話,是我父親當年對我說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臺下的兩個孩子,一字一字地說:
“家,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無論走多遠,都要記得回家。”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肖鎮走下來,回到座位。秦頌歌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李富真轉過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笑了。
肖鎮也笑了。
婚禮結束後,是盛大的婚宴。
肖鎮坐在主桌上,旁邊是李富真和秦頌歌。對面是新郎新娘,兩人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肖亦華坐在他旁邊,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但堅持不肯去睡。
“爸爸,”他迷迷糊糊地說,“我以後也要結婚。”
肖鎮笑了:“好,爸爸等著。”
“那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當然會。”
“那你會哭嗎?”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會。爸爸肯定會哭。”
肖亦華眨眨眼,似懂非懂,然後趴在肖鎮腿上睡著了。
婚宴進行到一半,老周走過來,俯在肖鎮耳邊輕聲說:“肖先生,外面有幾個記者想採訪您。我們已經攔下了,但他們一直不肯走。”
肖鎮想了想,說:“讓他們進來吧。我說幾句。”
老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幾分鐘後,幾個記者被帶進來。有韓國的,也有中國的。他們恭敬地站在肖鎮面前,不敢靠太近。
肖鎮站起來,看著他們。
“我知道你們想問甚麼。”他說,“但我今天只想說一件事。”
記者們豎起耳朵。
“今天,我不是甚麼首席科學家,不是院士,不是諾獎得主,也不是大禹集團的老闆。”肖鎮說,“我只是一個父親。我來參加我兒子的婚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李御韓和崔景媛身上。
“我兒子娶了心愛的女孩。我做父親的,很高興。僅此而已。”
記者們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人輕輕鼓掌。
肖鎮擺擺手,轉身走回座位。
晚上十點,婚宴結束。
肖鎮回到頂層的套房,站在窗前,看著首爾的夜景。遠處,南山塔燈火璀璨,近處,城市的車流像一條條光河。
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是李富真。
她穿著一件家居服,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兩杯茶。她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然後在他身邊站定。
“累了吧?”她問。
“還好。”肖鎮喝了一口茶,“你呢?”
李富真搖搖頭,看著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謝謝你說那些話。”她忽然說。
肖鎮看著她:“甚麼話?”
“關於御韓的那些話。”李富真說,“你說你為他驕傲,說他懂事、努力、善良。他聽到那些話,很高興。”
肖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李富真說,“所以謝謝你。”
兩人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夜景。
“富真,”肖鎮忽然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李富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忽然說這個?”
“就是想說。”肖鎮說,“御韓是你一手帶大的。你把他教得這麼好。我……做得不夠。”
李富真看著他,目光柔和。
“肖鎮,”她說,“你做得夠多了。你給了他一個父親能給的——無論你人在哪裡,心都在他那裡。他都知道。”
肖鎮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行了,”李富真拍拍他的手臂,“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回香港呢。”
她轉身要走,肖鎮忽然叫住她。
“富真。”
李富真回頭。
“謝謝你今天來。”肖鎮說,“不只是來參加婚禮,是……這些年在香港,和你相處,和頌歌相處,和孩子們相處。謝謝你。”
李富真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我也謝謝你。”她說。
門輕輕關上。
肖鎮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首爾的夜,和他第一次來時一樣璀璨。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首爾,第一次見到李富真。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以為可以憑一腔熱血對抗全世界。
後來他們分開了。
再後來,他們又走到了一起——不是作為夫妻,而是作為親人。
人生,真是奇妙。
第二天,肖鎮一行啟程回香港。
機場送別時,李御韓和崔景媛站在舷梯下,目送他們登機。肖亦華抱著崔景媛不肯鬆手,說“嫂子下次一定要來香港玩”。崔景媛笑著答應,眼眶卻紅了。
肖鎮走到李御韓面前,父子倆相對而立。
“好好對她。”肖鎮說。
李御韓點點頭。
“好好經營公司。”
李御韓又點點頭。
“有空回香港看看。”
李御韓笑了:“爸,您今天怎麼這麼囉嗦?”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不囉嗦了。”他拍拍兒子的肩膀,“走了。”
他轉身,走向舷梯。
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李御韓的聲音。
“爸!”
肖鎮回頭。
李御韓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他旁邊,崔景媛挽著他的手臂,笑盈盈地看著這邊。
“謝謝您!”李御韓喊,“謝謝您來參加我的婚禮!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
肖鎮看著兒子,心裡湧起一陣熱流。
他舉起手,揮了揮,然後轉身上了飛機。
舷窗外,首爾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下。
肖鎮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還響著婚禮上的音樂,還響著兒子那句“謝謝您”。
他忽然笑了。
四十一歲,當公爹。
以後,還會當爺爺。
人生還很長。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