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三月的香港,本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卻接連下了半個月的雨。太平山頂的莊園籠罩在濛濛雨霧中,遠處的維多利亞港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肖鎮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北京送來的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識,但封口處那個鮮紅的火漆印,說明了一切。
他拆開信,抽出裡面的檔案。
“關於啟動‘夸父計劃’的批覆”
“經中央批准,同意啟動‘夸父計劃’。任命肖鎮同志為該計劃首席科學家,全面負責計劃的技術實施……”
後面還有很長一段,但肖鎮已經看不進去了。
夸父計劃。
這是一個只存在於最高機密檔案中的名字。它的內容,說出來會讓全世界震驚——在太陽系邊緣建立人類第一個星際前哨站,為未來的星際航行鋪路。
是的,不是火星,不是小行星帶,是太陽系邊緣。
那裡,距離地球六十億公里。
那裡,是人類從未到達過的疆域。
而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是因為曲率引擎。
三天前,宋島基地傳來訊息:曲率引擎工程樣機測試成功。在真空中,一艘小型無人飛船實現了0.1倍光速的巡航速度。從地球到火星,只需要三個小時;從地球到太陽系邊緣,只需要三個月。
沈千尋在電話裡的聲音激動得發抖:“肖總,我們做到了!人類第一次,真正實現了超高速星際航行!”
肖鎮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電話,聽著那頭傳來的歡呼聲。他知道,這一刻,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人類不再是地球的囚徒。
意味著星辰大海,不再是夢想。
但現在,看著這封批覆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夸父計劃。首席科學家。太陽系邊緣。
他想起父親肖正堂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別停下,往前走。”
他沒有停下。
他一直往前走。
現在,他走到了這裡。
“爸爸!”
肖亦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肖鎮收起信,轉過身,看到七歲的兒子抱著一架火箭模型衝進來。
“爸爸你看!陳景叔叔又送了我一架!這個是新的,可以飛很高很高!”
肖鎮蹲下來,接過那架模型。那是一架縮小版的曲率引擎驗證飛船,做得極為精緻,外殼上印著“夸父號”三個字。
他愣了一下。
“陳景叔叔說,這是真的飛船的模型!”肖亦華興奮地說,“他說,以後我們可以坐著這種飛船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肖鎮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你想去嗎?”
“想!”肖亦華用力點頭,“我要去火星!還要去更遠的地方!”
肖鎮摸摸他的頭:“好,那你快點長大。長大了,就可以去了。”
肖亦華眨眨眼:“爸爸,你也會去嗎?”
肖鎮想了想,說:“爸爸會給你鋪路。鋪好了路,你再去。”
肖亦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抱著模型跑開了。
肖鎮站起來,又走到窗前。
窗外,雨還在下。但他知道,雨總會停的。
停雨後,就是出發的時候。
四月,肖鎮去了北京。
夸父計劃的第一次籌備會議,在航天城的一個保密會議室裡舉行。與會的有二十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有老有少。每個人都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科學家和工程師。
趙衛東主持會議。他已經六十八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開場白很簡單:“同志們,夸父計劃正式啟動。這是人類歷史上最雄心勃勃的深空探索計劃。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這個計劃的參與者。我希望,十年後,二十年後,當後人回顧這段歷史時,會為我們感到驕傲。”
沈千尋第一個發言。她用兩個小時,詳細介紹了曲率引擎的技術現狀和未來發展方向。最後,她說:“按照目前的進度,五年後,我們可以發射第一艘載人曲率飛船。十年後,可以實現太陽系邊緣往返。”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五年。十年。
這兩個數字,意味著在座的很多人,有生之年可以看到成果。
接下來是陳景。他彙報了火星基地的進展。祝融站已經擴建到八個艙段,常駐人員增加到六人。第二期火星任務將於明年發射,目標是建立永久性有人值守基地。
然後是其他人。月球基地、小行星採礦、深空通訊、生命支援系統……每一個環節的負責人輪流發言,彙報進度,提出問題,討論方案。
肖鎮坐在主位上,靜靜地聽著。
會議持續了整整三天。最後一天,趙衛東請他發言。
肖鎮站起來,走到臺前。
“我不打算總結甚麼。”他說,“我只想說一個故事。”
臺下安靜下來。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莫斯科,見到羅曼諾夫先生。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人,甚麼都不懂。羅曼諾夫問我,你想做甚麼?我說,我想讓中國人登上火星。”
他頓了頓。
“那時候,很多人覺得我在做夢。中國人登火星?怎麼可能?”
臺下有人笑了。
“但今天,火星上有了中國人的足跡。”肖鎮說,“羅曼諾夫先生活著看到了這一天。”
他看著臺下那些面孔——年輕的,年老的,熟悉的,陌生的。
“夸父計劃,比登火星更難。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人類從未到達過的疆域。我們會遇到很多問題,很多困難,很多我們想象不到的挑戰。”
他沉默了幾秒。
“但我想說的是,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為總有一些人,願意去那些沒人去過的地方。”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肖鎮回到座位。旁邊的沈千尋輕聲說:“肖總,說得真好。”
肖鎮搖搖頭,笑了笑,沒說話。
五月,肖鎮回到香港。
剛到太平山,就收到一個訊息:崔景媛懷孕了。
李御韓在電話裡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抖:“爸,您要當爺爺了!明年二月預產期!”
肖鎮握著電話,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好。”他說,“讓你媽好好照顧景媛。需要甚麼,隨時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客廳裡,傻笑了很久。
秦頌歌從廚房出來,看到他那個樣子,問:“怎麼了?”
肖鎮看著她,笑得像個孩子:“我要當爺爺了。”
秦頌歌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真的?太好了!”
肖亦華從樓上衝下來:“甚麼甚麼?爺爺?誰要當爺爺?”
“爸爸要當爺爺了。”秦頌歌說。
肖亦華眨眨眼,然後忽然跳起來:“我要當叔叔了!”
肖鎮看著兒子那興奮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當爸爸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激動,也緊張,也傻笑了很久。
時間過得真快。
晚上,李富真從深水灣過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飯桌上,話題全是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男孩女孩還不知道。”李富真說,“御韓說,不查,等生下來再驚喜。”
秦頌歌點點頭:“這樣好,有期待。”
肖亦華舉手:“我要當哥哥!不對,叔叔!我要教他玩!”
肖鎮笑著摸摸他的頭:“好,你教他。”
他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的孩子,要有孩子了。
他,真的要做爺爺了。
六月,肖鎮又飛了一次宋島。
曲率引擎工程樣機的第二次測試,比第一次更成功。飛船在真空中連續執行七十二小時,各項引數穩定。沈千尋興奮地告訴他,按照這個進度,明年就可以開始建造第一艘載人曲率飛船。
“肖總,您給它起個名字吧。”沈千尋說。
肖鎮想了想,說:“叫‘夸父號’。”
沈千尋點點頭:“好名字。”
七月,肖鎮去了文昌。
火星二期任務的火箭已經豎立在發射臺上。三名宇航員正在進行最後的訓練,其中一個是陳星宇——那個當年最年輕的宇航員,如今已經是經驗豐富的“老航天”了。
“肖總!”陳星宇看到他,快步迎上來,“您來了!”
肖鎮看著他,笑了:“怎麼樣,緊張嗎?”
陳星宇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但更多的是期待。”
肖鎮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會成功的。”
八月,九月,十月……
日子一天天過去,肖鎮在各個基地之間來回奔波。夸父計劃、火星基地、月球南極、曲率引擎……每一個專案都需要他,每一個會議都需要他參加。
他忙得幾乎沒有時間想別的。
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男孩?女孩?像御韓還是像景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是甚麼樣的,他都會很愛很愛。
2021年2月14日,情人節。
肖鎮正在北京參加夸父計劃的季度彙報會。會議進行到一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低頭一看,是李御韓的電話。
他愣了一下,然後向趙衛東示意了一下,走出會議室。
“爸!”電話那頭,李御韓的聲音激動得發抖,“生了!生了!是個女兒!母女平安!”
肖鎮握著電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眼眶溼了。
“好,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太好了。”
“爸,您給她起個名字吧。”李御韓說。
肖鎮想了想,說:“叫星兒。肖星兒。”
“星兒?”李御韓重複了一遍,“星星的星?”
“對。”肖鎮說,“她是我們的星星。”
掛了電話,肖鎮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北京的二月,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一顆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裡。
就像他的孫女,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真的做爺爺了。
四十二歲,做爺爺。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恍惚,又讓他無比幸福。
他回到會議室,趙衛東看著他,問:“怎麼了?”
肖鎮笑了笑,說:“我做爺爺了。”
趙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恭喜恭喜!”
會議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肖鎮站在那裡,忽然覺得,人生最好的禮物,大概就是這個了。
三天後,肖鎮飛到首爾。
這是他今年第二次來首爾,但這一次的心情完全不同。
新羅集團的私人醫院裡,崔景媛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笑得很溫柔。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傢伙。
肖鎮站在小床邊,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一動不動。
她那麼小,小到一隻手就能托起來。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爸,您抱抱她?”李御韓在旁邊說。
肖鎮愣了一下,有些手足無措:“我……我不會抱這麼小的……”
李富真笑了,走過來,輕輕把嬰兒抱起來,放在肖鎮懷裡。
肖鎮僵硬地站著,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
“放鬆點。”李富真說,“託著她的頭和腰就行。”
肖鎮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終於把孫女抱穩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小小的拳頭,看著她均勻起伏的小胸脯。
忽然,小傢伙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肖鎮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化了。
“星兒。”他輕聲說,“我是爺爺。”
小傢伙沒有反應,繼續睡她的覺。
但肖鎮知道,她會記住的。
有一天,她會記住,爺爺第一次抱她的時候,眼裡的光。
晚上,肖鎮和李御韓在醫院的休息室裡坐著。
李御韓給他倒了杯茶,然後問:“爸,您是不是要走了?”
肖鎮點點頭:“明天回北京。那邊還有很多事。”
李御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這些年,您辛苦了。”
肖鎮看著他,笑了:“怎麼忽然說這個?”
“就是想說。”李御韓說,“您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火星、月球、曲率引擎……還有我們。您從來沒有抱怨過。”
肖鎮搖搖頭:“有甚麼好抱怨的?都是我願意做的。”
李御韓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爸,”他說,“我會把星兒教好的。等她長大了,我帶她去火星看您。”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爺爺在火星等她。”
第二天,肖鎮飛回北京。
飛機上,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全是那個小小的嬰兒。
她那麼小,那麼軟,那麼脆弱。
但她也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充滿生命力。
她來了。
在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他想起父親肖正堂,想起他臨終前說的話。
“別停下,往前走。”
他沒有停下。
他一直在往前走。
現在,他可以走得更遠了。
因為,他知道,在他身後,有他的孩子們。
在他前面,有他的孫女,還有更多還沒出生的孩子。
他會為他們鋪路。
鋪一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路。
讓他們,走得更遠。
2021年3月,肖鎮再次出現在宋島基地。
曲率引擎工程樣機透過了最後一次測試。資料完美。沈千尋說,可以開始建造第一艘載人曲率飛船了。
“肖總,給它命名吧。”沈千尋說。
肖鎮想了想,說:“夸父號。”
沈千尋點點頭,在檔案上寫下了這三個字。
2021年5月,文昌航天發射場。
火星二期任務發射成功。三名宇航員踏上前往火星的征程。他們將在那裡駐留三年,完成祝融站的擴建和升級。
2021年7月,北京。
夸父計劃正式獲得最終批准。預算、時間表、人員配置,全部敲定。趙衛東在檔案上簽字的那一刻,手有些抖。
“肖鎮同志,”他說,“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肖鎮點點頭:“放心。”
2021年9月,香港太平山。
肖鎮難得在家休息幾天。肖亦華已經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級,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纏著他講航天故事。
這天晚上,肖亦華忽然問:“爸爸,星兒妹妹甚麼時候來香港玩?”
肖鎮說:“等她再大一點吧。”
“那她來了,我可以帶她去看海嗎?”
“當然可以。”
“那我可以教她放煙花嗎?”
“也可以。”
肖亦華想了想,又問:“爸爸,等我長大了,我可以帶星兒妹妹去火星嗎?”
肖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可以。”他說,“等你們都長大了,爺爺帶你們去。”
肖亦華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璀璨。
遠處,夜空深邃,星星點點。
肖鎮看著那片星空,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不知道那些星星是甚麼,只是覺得它們很美。
後來他知道了,那些星星,是太陽,是行星,是恆星,是星系。
再後來,他開始想辦法,去靠近那些星星。
現在,他的孫女出生了。
有一天,她會叫他爺爺。
有一天,她會問他,爺爺,星星是甚麼?
他會告訴她,星星,是我們的家。
至於中國以外的世界,只能說還是原來的軌跡,從中國農曆春節開始,大半個世界都在咳嗽,至於中國,因為前幾年已經全部注射了免疫疫苗,整體平穩!
當然肖鎮二表哥文強的大夏生物科技集團業務很忙,文強在2019年五月同樣被增選為工程院院士。
文二哥的路還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