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地球與火星之間,相距約億公里。
這個距離,無線電波需要走12分30秒。
此刻,全世界有超過十億人守在螢幕前,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訊號。
文昌航天發射場,巨大的指揮控制中心裡,燈火通明。巨大的顯示屏上,一個紅色的光點正在緩緩移動,旁邊是一串跳動的數字。
“距離著陸還有28分鐘。”廣播裡傳來清晰的女聲,“訊號延遲12分30秒,我們將於16分鐘後收到著陸確認訊號。”
肖鎮站在指揮席上,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他身後是幾十位科學家和工程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的神色。陳景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帽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肖總,”陳景低聲說,“您去坐會兒吧,還要等十幾分鍾呢。”
肖鎮搖搖頭:“站著好。”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圖紙上看到這個著陸器;想起兩年前,看著它從宋島的廠房裡運出來;想起八個月前,看著它被長征九號送上太空。如今,它終於要到達終點——或者說,新的起點。
螢幕上,紅色的光點越來越近。
“距離著陸還有15分鐘。”廣播再次響起,“高度100公里,進入火星大氣層。”
指揮中心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火星上,那艘名為“遠望”的著陸器正在穿越稀薄的大氣層。隔熱盾的溫度上升到兩千度,整個飛行器被火焰包裹,像一顆流星劃過火星的天空。
地球上,沒有人能看到這一幕。他們只能等,等那個12分30秒後才能到達的訊號。
“距離著陸還有10分鐘。”
“距離著陸還有5分鐘。”
“距離著陸還有1分鐘。”
肖鎮的呼吸都停住了。
螢幕上,紅色的光點停止了移動。
那是預定的著陸點——烏托邦平原,北緯22度,東經110度。
“等待訊號。”廣播說,“預計12分鐘後確認。”
漫長的12分鐘。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肖鎮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他想起了小時候看阿波羅登月紀錄片時的震撼,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楊衛東時的激動,想起了父親肖正堂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別停下,往前走。”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紅色的光點。
12分鐘到了。
螢幕上沒有任何變化。
指揮中心裡開始有輕微的騷動。有人低聲問:“怎麼還沒訊號?”
“再等等。”有人回答,“可能訊號延遲有誤差。”
又過了30秒。
還是沒有任何訊號。
肖鎮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想起了那些失敗的火星任務,那些消失在紅色星球上的探測器。他想起了97.3%的成功率,和那2.7%的可能性。
他想起張遠航和林靜的臉。
那兩張年輕的、充滿期待的臉。
就在他幾乎要開口說話的時候,螢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
訊號接收中……
然後,是一行資料。
“著陸確認。高度:0。速度:0。姿態:正常。系統狀態:正常。”
指揮中心裡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成功了!”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沸騰了。
人們站起來,跳起來,抱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臉。陳景一把抱住肖鎮,嘴裡喊著“成了成了成了”,眼淚流了一臉。沈千尋從人群中衝過來,撲進肖鎮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肖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抬起頭,看著螢幕上那行字。
“著陸確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去莫斯科,見到羅曼諾夫的時候。那個老人問他:“肖,你想做甚麼?”
他說:“我想讓中國人登上火星。”
羅曼諾夫笑了,拍拍他的肩:“那就去做。別停下。”
他沒有停下。
他真的沒有停下。
三天後,第一批照片傳回地球。
畫面裡,紅色的土地一望無際,天空是灰濛濛的,帶著一點粉紅。遠處是起伏的山脈,近處是著陸器伸出的坡道。坡道上,有兩個穿著白色宇航服的人。
張遠航和林靜。
他們站在火星上。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標誌——五星紅旗,和一行字:“祝融站,公元2018年3月。”
這張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全球所有主流媒體的頭版。
紐約時報:《人類歷史新篇章:中國宇航員登陸火星》
BBC:《紅色星球上的紅色旗幟:中國創造歷史》
法蘭克福匯報:《從東方到火星: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成就》
朝日新聞:《亞洲的驕傲:中國火星任務成功》
在莫斯科老家,羅曼諾夫看著電視上的畫面,老淚縱橫。記者問他有甚麼感想,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看到人類登陸火星。現在,我看到了。謝謝中國。”
在首爾,李富真和李御韓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些畫面。李御韓握著母親的手,輕聲說:“媽,爸做到了。”李富真點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眶紅了。
在重慶,文雲仁和文雲義兩兄弟坐在老宅的院子裡,看著電視上的畫面。文雲仁說:“鎮娃兒,真行。”文雲義點點頭,抹了抹眼睛。
在北京,肖正堂的辦公室,又增加了一幅登入火星的照片。
肖鎮沒有去任何慶功會。
他一個人待在文昌基地的宿舍裡,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電腦,給張遠航和林靜寫了一封郵件。
“你們站在那裡,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夢想成真。保重身體,等你們回來。”
12分30秒後,那封郵件到達了火星。
又過了12分30秒,他收到了回信。
“肖總,我們會站好崗。火星很美,等你們來看。”
祝融站的建設,比預想的要順利。
兩名宇航員每天工作十個小時,用七天時間完成了基地艙室的充氣和連線。
第八天,他們第一次走出基地,在火星表面進行了長達四個小時的行走和勘探。
全球媒體每天都在直播。BBC專門請了天文學家做解說,CNN派了一個團隊到文昌採訪,NHK的記者甚至追到了宋島基地。
社交媒體上,關於火星的話題連續霸榜半個月。有人在討論火星的地質結構,有人在分析宇航員的食譜,有人在做表情包,有人在寫同人小說。有一個詞條衝上了熱搜第一:#如果我在火星種土豆#
肖鎮對此只是笑笑。他知道,公眾的熱情總會過去,但火星上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一個月後,第一批勘探報告傳回地球。
火星土壤中含有豐富的鐵、鎂、鈣、硫等元素。在某些區域,還發現了高濃度的稀土元素。最重要的是,在著陸點附近的地下,探測到了大量水冰。
“足夠支撐一個百人基地執行五十年。”林靜在報告裡寫道。
兩個月後,他們開始為返回做準備。
按照計劃,火星物質將隨上升級返回地球。那些樣品包括:火星土壤、火星岩石、火星大氣樣本,以及可能存在的微生物樣本——如果能找到的話。
上升級已經部署在著陸器旁邊,那是一個小型火箭,專門設計用於從火星表面起飛。它將把樣品艙送入火星軌道,與在那裡等待的返回艙對接,然後一起飛回地球。
但返回的路程比去程更復雜——因為能量不夠一次性直接飛回地球。
解決方案是:中途在月球實驗基地充能。
“這是人類第一次進行星際加油。”趙衛東在新聞釋出會上說,“如果成功,將徹底改變深空探測的正規化。”
三個月後年6月。
火星樣品艙準備就緒。
那是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小型返回艙,但裡面裝著人類歷史上最貴重的貨物——來自另一顆星球的物質。
“發射倒計時。”張遠航的聲音從火星傳來,經過12分30秒的延遲,在地球的指揮中心裡響起。
“……五、四、三、二、一,點火。”
螢幕上,一個光點從火星表面升起,越來越快,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色的天空中。
地球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12分30秒後,資料傳來。
“上升級進入預定軌道。樣品艙分離成功。等待與返回艙對接。”
又過了六個小時,對接成功。
樣品艙被牢牢固定在返回艙上,等待那個漫長的回家之旅。
2018年7月,返回艙開始它的長途跋涉。
從火星軌道出發,飛向月球。預計航程:2.2億公里,預計時間:6個月。
這六個月的等待,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但對於火星上的兩個人來說,煎熬才剛剛開始。
他們已經駐留了四個月。按照計劃,他們還要再待四個月,然後乘坐下一班飛船返回。那艘飛船,此刻正在地球上組裝,計劃於2018年12月發射。
也就是說,他們要在火星上度過整整兩個地球年。
七百多天。
“我們不孤單。”張遠航在接受地球採訪時說,“每天都有幾十億人看著我們。而且,我們有彼此。還有祝融站。”
林靜在旁邊補充:“還有窗外的火星日出。那是地球上永遠看不到的風景。”
2018年9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國際天文組織宣佈,他們將一顆新發現的小行星命名為“肖鎮星”,以表彰肖鎮對深空探索的貢獻。
肖鎮接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宋島基地看曲率引擎的測試。他愣了很久,然後說:“這個名字,應該給那些真正在火星上的人。”
記者說:“但他們已經有火星了。”
肖鎮想了想,笑了:“也是。”
2018年12月,第二艘火星飛船發射。
這次搭載了三名宇航員,以及更多的物資和裝置。他們的任務是與張遠航和林靜交接,接管祝融站的運營,並開始擴建基地。
同時,他們也將帶回第一批火星樣品——如果那個樣品艙順利到達月球的話。
2019年1月,樣品艙到達月球軌道。
月球實驗基地的宇航員早已做好準備。他們駕駛著小型飛船,在軌道上與返回艙對接,完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深空燃料補給。
“就像高速公路上加油一樣。”執行任務的宇航員事後開玩笑說,“只不過高速公路在月球上空,而油是月球基地提前儲備的用氦3提前充好的能量模組,就跟電動汽車換電池一樣簡單。”
更換能量模組後,返回艙重新點火,飛向地球的最後一段路程。
2019年3月,一個普通的清晨。
內蒙古四子王旗,國家著陸場。
天剛矇矇亮,草原上就已經站滿了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有老人,有孩子。他們都是從四面八方趕來,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肖鎮站在人群中,身邊是秦頌歌和肖亦華。肖亦華已經七歲了,站在父親旁邊,踮著腳往天上看。
“爸爸,它甚麼時候到?”
“快了。”
天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劃過天空。
然後,降落傘開啟了。一朵巨大的白花在空中綻放,緩緩下降。
“它下來了!它下來了!”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
返回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輕輕落在草原上,揚起一片塵土。
所有人都衝向那個小小的艙體。
艙門開啟,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直徑不到一米的樣品艙。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小小的金屬容器上。
那裡面,裝著來自火星的土壤、岩石、空氣。
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從另一顆行星帶回物質。
肖鎮站在人群后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肖亦華拉著他的手:“爸爸,那裡面是甚麼?”
“是火星。”肖鎮說。
“火星是甚麼樣子的?”
“紅色的。很漂亮。”
“我們能去嗎?”
肖鎮低頭看著兒子,笑了:“能。等你們長大了,就能去了。”
人群還在歡呼,還在沸騰。但肖鎮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樣品艙,看著那片落地的草原,看著頭頂那片遼闊的藍天。
他想起成功登陸火星那天他父親肖正堂發來的簡訊:“鎮娃兒,爸爸為你驕傲,很榮幸這輩子能成為你的父親!”
他走了很遠。
從重慶到北京,從北京到香港,從香港到全世界,從地球到火星。
但他知道,更遠的路,還在前面。
樣品艙被送往北京,進行詳細的分析。
一個月後,第一批結果公佈。
火星土壤中含有多種稀有元素,其中一些在地球上極為罕見。火星大氣樣本中含有微量甲烷,這可能是地質活動的產物,也可能是——雖然可能性極小——微生物活動的痕跡。
火星岩石中,發現了一種全新的礦物,被命名為“祝融石”。
最令人興奮的是,在某些樣品中,檢測到了有機分子的存在。
不是生命,只是構成生命的原料。但這已經足夠讓科學家們激動不已。
“這說明,火星曾經有過,或者現在仍然有可能存在生命。”中科院的一位院士在新聞釋出會上說,“下一步,我們要去找它們。”
2019年5月,張遠航和林靜乘坐的返回艙降落在內蒙古草原。
當他們走出艙門,踏上地球的土地時,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他們在火星上待了整整兩年,七百多天。
他們創造了歷史。
肖鎮走上前去,握住他們的手。
“辛苦了。”
張遠航搖搖頭,眼眶有些紅:“肖總,值了。”
林靜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笑。
她的手裡,攥著一小塊火星岩石——那是她偷偷帶回來的“紀念品”。按照規定,這屬於違規,但沒有人忍心批評她。
肖鎮看到了,只是笑了笑。
“留著吧。”他說,“那是你應得的。”
那天晚上,北京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功宴。
肖鎮出席了,但只待了一會兒。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長安街上,車流如織。遠處的天安門城樓在燈光中巍然屹立。
他忽然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年的艱辛,想起無數個不眠之夜。
手機響了。是李富真的訊息:看到新聞了。你們成功了。御韓說,他為你驕傲。我也是。
肖鎮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他回:謝謝。等你們來北京,一起看樣品。
窗外,夜空深邃。有一顆星星特別亮——也許是真的星星,也許是某個航天器,也許只是他的幻覺。
但他知道,那顆星星的方向,是火星的方向。
而他們,已經去過了。
還會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