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文昌航天發射場被一種異樣的緊張氣氛籠罩。
不是緊張,是期待。一種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心頭的期待。
肖鎮站在總裝廠房的觀禮廊上,隔著巨大的玻璃幕牆,看著下方忙碌的技術人員。
長征九號(廣泛融合了大禹宇航的DY系列最新技術)火箭的芯級已經豎立起來,像一座銀色的豐碑,直插廠房穹頂。
四個助推器正在對接,巨大的機械臂緩緩移動,將上百噸的構件精確地安裝到位。
“肖總,這是您要的最終報告。”陳景從旁邊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厚厚的資料夾。
肖鎮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火星長期駐留任務方案——版本3.2(最終版)”
“任務代號:遠望”
“發射視窗年8月5日-8月25日”
“任務目標:投送兩名宇航員及5-7人火星基地建設物資,實現人類首次火星長期駐留”
“預計駐留時間:567個地球日”
肖鎮一頁頁翻下去。發射方案、地火轉移軌道、進入/下降/著陸程式、基地建設流程、生命支援系統、應急返回預案……每一項都經過無數次推演,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無數人的心血。
他翻到最後,看到那行加粗的黑體字:
“任務成功率預測:97.3%”
肖鎮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97.3%。聽起來很高,但意味著還有2.7%的可能會失敗。而在航天領域,失敗往往意味著死亡。
“宇航員人選定了嗎?”他問。
陳景點點頭:“定了。兩組人,一組主飛,一組備份。都是咱們最優秀的。”
“我想見見他們。”
陳景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已經在基地了。晚上有個動員會,他們都會參加。”
傍晚,肖鎮走進基地的宿舍區。
這是一片不起眼的五層小樓,外表樸素,但裡面設施齊全。宇航員們在這裡進行最後的隔離訓練,每天模擬各種可能遇到的緊急情況。
陳景帶他來到一間會議室。門推開,裡面坐著六個人。三男三女,都穿著深藍色的訓練服,胸前繡著五星紅旗和“遠望”任務徽章。
“起立!”為首的那個男人喊了一聲,六個人齊刷刷站起來。
肖鎮擺擺手:“坐下,都坐下。今天不是視察,是來看看你們。”
他的目光從六個人臉上掃過。最小的看起來不到三十,最大的也就四十出頭。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那種光他見過,在陳景眼裡,在沈千尋眼裡,在所有真正熱愛航天的人眼裡。
“都自我介紹一下吧。”肖鎮在椅子上坐下。
為首的男人先開口:“肖總好,我叫張遠航,四十二歲,這次任務的指令長。空軍飛行員出身,飛過十年殲擊機,後來轉到航天員大隊。參加過兩次空間站駐留任務。”
肖鎮點點頭。他看過張遠航的檔案,那是中國最頂尖的宇航員,心理素質和專業能力都是頂尖中的頂尖。
第二個是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短髮,目光沉穩:“肖總好,我叫林靜,三十六歲,任務副指令長兼首席科學家。清華博士,主攻行星地質學。在地球上模擬過三次火星基地駐留。”
第三個是個瘦高的男人,戴著眼鏡:“肖總好,我叫王致遠,三十九歲,任務工程師。哈工大畢業,在大禹宇航幹了十五年,空間站機械臂、月球基地生命支援系統都參與過設計。”
第四個是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個,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稚氣:“肖總好,我叫陳星宇,二十六歲,任務醫生兼生物學家。北大醫學部畢業,又在耶魯讀了兩年。這次負責宇航員健康監測和可能的生物實驗。”
第五個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笑容溫和:“肖總好,我叫趙海燕,三十二歲,任務通訊兼心理支援。北郵博士,在航天員大隊做了五年心理輔導。”
最後一個是看起來最沉穩的女人,三十七八歲:“肖總好,我叫劉洋,三十八歲,任務工程師。北航畢業,參加過月球基地建設,在月面上待過一百八十天。”
肖鎮一個一個聽完,然後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你們知道這次任務的風險嗎?”他問。
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張遠航開口:“知道。”
“97.3%的成功率,意味著還有2.7%的可能回不來。”肖鎮說,“這個數字,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務都低。”
“我們知道。”張遠航說,“但我們更知道,這是人類第一次在火星上長期駐留。這一步,總要有人走。”
肖鎮看著他,良久,說:“你們都是好樣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我和你們說句心裡話。作為任務的總負責人,我應該鼓勵你們,給你們打氣。但作為一個人,一個父親,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回來。”
張遠航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肖總,我們會回來的。我們答應您,也答應所有等我們回家的人。”
肖鎮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他轉身離開,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動員會後第二天,肖鎮又飛回了香港。
不是休息,是開會。國民工業集團那邊有個重要的合作專案需要他拍板,而文粵笙的婚禮也快到了。
飛機上,他翻看著關於國民工業集團的資料。這是自己大表哥文明創立的公司,如今已經是全球第五大汽車和工程裝置製造商。
文明是他的大表哥,大舅文雲仁的兒子,比他大十歲。文明的兒子文粵笙,今年三十二歲,三年前接任國民工業集團總裁,把公司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而文粵笙要娶的,是羅曼諾夫的孫女。
羅曼諾夫,那個俄羅斯裔的老航天專家,在大禹宇航幹了二十年,一手把公司帶成全球三大宇航集團之一。
雖然已經退休,但他的孩子們都在航天領域工作,也是中科院航天所的高階顧問。
孫女瑪利亞,今年三十歲,是羅曼諾夫長子安德烈的女兒,在香港科技大學讀完天體物理後,又到澳門工學院太空學院讀了博士,現在在大禹研究院工作。
肖鎮看著手裡的資料,忽然笑了。
知根知底,門當戶對,而且兩個年輕人可以說從小就認識。
粵笙雖然從小就調皮,小的時候還夢想跟他媽媽關佳慧一樣成為演員拿奧斯卡。
不過作為文家長孫那是不可能的,現在越來越大後人也穩重多了,這場婚禮,倒像是兩個家族的聯姻。
不,不是家族,是兩個國家、兩代航天人的聯姻。
7月6日,肖鎮飛回重慶。
這一次,秦頌歌和肖亦華、李富真也跟著來了。肖亦華已經四歲半,正是最好奇的年紀,一路上不停地問這問那。
“爸爸,為甚麼重慶的房子都建在山上?”
“因為山多啊。”
“那為甚麼山多還要建房子?”
“因為人要住啊。”
“那為甚麼……”
秦頌歌笑著打斷他:“華華,你再問下去,爸爸要被你問暈了。”
肖亦華眨眨眼,似懂非懂地住了口。
飛機降落在江北機場時,已經是傍晚。文強親自來接機,開著車,一路把他們送到解放碑。
文華大酒店矗立在解放碑旁,是這一帶標誌性的建築。五十八層的大樓通體玻璃幕牆,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他的旁邊就是大禹投資集團投資的大禹國際金融街區建築群。
“這酒店是我爸的產業。”文強一邊開車一邊說,“粵笙的婚禮就在這兒辦,明晚,頂層的宴會廳。”
肖鎮點點頭:“大舅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七十多了還天天去公司轉悠。”文強笑著說,“聽說你要來,高興得不行。”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肖鎮剛下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迎上來。
“小表叔!”
那是文粵笙。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
旁邊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色連衣裙,正是瑪利亞。
“粵笙,恭喜。”肖鎮握住他的手,又轉向瑪利亞,“瑪利亞,好久不見。”
瑪利亞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肖叔叔好,歡迎您來。”
肖鎮笑了:“你的中文越來越好了。”
“爺爺逼我學的。”瑪利亞也笑了,“他說,嫁到中國來,不會中文怎麼行。”
幾個人都笑了。
晚上,肖鎮一家在酒店的套房裡安頓下來。肖亦華興奮地在房間裡跑來跑去,被秦頌歌拎著去洗澡。肖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解放碑就在腳下,碑身的燈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周圍是繁華的商業街,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這是他的老家。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然後離開,走向更遠的世界。如今再回來,一切還是那麼熟悉。
手機響了。是李御韓的訊息:爸爸到了嗎?一切順利?
肖鎮回:到了。挺好。華華很興奮。
李御韓回:那就好。替我向舅公和表弟問好。
肖鎮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第二天晚上,文華大酒店三十八層的宴會廳裡,燈火輝煌。
大廳被佈置成星空的主題。天花板上懸掛著無數盞小燈,模擬出銀河的輪廓。牆上投影著各種星雲的影象,仙女座、獵戶座、蟹狀星雲……每一張都是航天器真實拍攝的照片。
肖鎮帶著秦頌歌和肖亦華走進來時,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
“這是……星空?”
文粵笙迎上來,笑著說:“瑪利亞的主意。她說,咱們是航天人的婚禮,就應該在星空下舉行。”
肖鎮點點頭,心裡有些感慨。
宴會廳裡已經坐滿了人。最前面是主桌,坐著幾個老人。肖鎮一眼就看到了文雲仁——他的大舅,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旁邊那個人,正是羅曼諾夫。
兩個老人,一箇中國人,一個俄羅斯人,不知道在說甚麼,笑得前仰後合。
肖鎮走過去,先給文雲仁鞠了一躬:“大舅,我來看您了。”
文雲仁抬起頭,眼睛一亮:“鎮娃兒!來來來,坐下坐下。”
他又看向秦頌歌和肖亦華:“這是頌歌吧?這是華華?都這麼大了!”
肖亦華怯生生地喊了聲“舅爺爺”,文雲仁高興得合不攏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紅包,塞到他手裡。
羅曼諾夫在旁邊看著,笑著說:“肖,你的孩子真可愛。”
肖鎮和他握手:“羅曼諾夫先生,好久不見。”
羅曼諾夫搖搖頭:“叫名字就行。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肖鎮笑了:“好,安德烈。”
婚禮開始了。
文粵笙站在臺上,穿著筆挺的西裝,目光一直看著門口。門開啟,瑪利亞穿著一襲白色婚紗,挽著她父親的手,緩緩走進來。
婚紗很長,拖在地上,像銀河的尾巴。燈光打在她身上,那些模擬的星光彷彿都落到了她的肩上。
肖亦華趴在肖鎮腿上,小聲說:“爸爸,新娘子好漂亮。”
肖鎮摸摸他的頭:“嗯,漂亮。”
瑪利亞走到臺前,她的父親把她的手交到文粵笙手裡。兩個年輕人相對而立,目光裡都是笑。
證婚人是羅曼諾夫。他站在臺上,用帶著俄語口音的中文說:“我今天很高興,也很激動。我的孫女,嫁給了中國的小夥子。我們兩個家庭,從此是一家人了。”
臺下響起掌聲。
“我這一輩子,”羅曼諾夫繼續說,“做了幾十年航天。我見過很多偉大的時刻,人類的第一次登月,第一次空間站對接,第一次太空梭發射。但我今天要說,此時此刻,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他頓了頓,看著臺下的文粵笙和瑪利亞:“孩子們,願你們的婚姻,像星辰一樣永恆。”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輪到文粵笙發言了。他站在臺上,看著身邊的瑪利亞,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認識瑪利亞,是在三年前。”他說,“那時候,我去大禹研究院開會,她正在做報告。講的是火星土壤的成分分析。”
臺下有人笑了。
“我聽不懂。”文粵笙也笑了,“我一個做汽車的,哪聽得懂甚麼火星土壤?但我覺得她講得真好看。”
笑聲更大了。
“後來,我主動去認識她。她說,你一個做汽車的,來找我幹嘛?我說,我想聽你講火星。”文粵笙看著瑪利亞,目光溫柔,“然後她真的給我講了一下午。從火星的地質講到火星的大氣,從火星的過去講到火星的未來。”
“那天下午,我沒聽懂多少,但我確定了一件事——我要娶她。”
瑪利亞在旁邊笑了,眼眶有些溼。
“有人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地球上造汽車,一個在研究怎麼去火星。”文粵笙說,“但我覺得,我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因為我們都相信,未來是可以被創造的。”
他握住瑪利亞的手:“謝謝你願意嫁給我。未來的路,我們一起走。”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肖鎮用力鼓掌,眼眶也有些熱。
肖亦華仰頭看著他:“爸爸,你為甚麼眼睛紅紅的?”
肖鎮低下頭,笑著說:“因為爸爸感動了。”
“感動是甚麼?”
“感動就是……看到別人幸福,自己也覺得幸福。”
肖亦華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婚禮結束後,是宴會。肖鎮和羅曼諾夫坐在一起,兩個老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航天。
“肖,火星任務準備得怎麼樣了?”羅曼諾夫問。
肖鎮點點頭:“順利。明年八月發射。”
羅曼諾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年輕的時候,在蘇聯航天局工作。那時候,我們也在做火星計劃。但後來,蘇聯解體了,計劃就停了。”
他看著窗外的星空——那些模擬的星光,輕輕嘆了口氣:“我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到人類登陸火星。”
肖鎮說:“你會看到的。”
羅曼諾夫搖搖頭,笑了:“也許吧。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我的孫女和她的丈夫,還有他們的孩子,有一天能坐上你們造的飛船,去火星看看。”
肖鎮看著他,良久,說:“會實現的。”
羅曼諾夫點點頭,舉起酒杯:“來,為火星。”
肖鎮也舉起酒杯:“為火星。”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宴會結束後,肖鎮站在酒店的露臺上,看著解放碑的夜景。秦頌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甚麼?”
“在想,我們這一代人,到底能走多遠。”肖鎮說。
秦頌歌靠在他肩上:“已經走得很遠了。”
肖鎮點點頭,沒有說話。
身後,肖亦華跑過來,拉著他的手:“爸爸,我們甚麼時候回家?”
肖鎮低頭看著他:“回哪個家?”
“太平山那個家。”肖亦華說,“我想媽媽了。”
肖鎮笑了:“好,明天就回。”
他看著遠處的夜空,那裡有一顆星星特別亮,不知道是真的星星,還是哪個航天器反射的光。
那顆星的方向,正是火星的方向。
2017年8月5日,文昌航天發射場。
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點火!”
長征九號火箭的底部噴出熾烈的火焰,巨大的箭體緩緩離開發射臺,然後越來越快,衝向天空。
肖鎮站在觀禮臺上,看著那枚火箭消失在雲層裡。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身後是無數人的歡呼聲。但他聽不到那些,只是死死盯著天空,盯著那個承載著人類希望的小點。
火箭裡,有兩名宇航員。張遠航和林靜。他們將在太空中飛行七個月,然後在火星上度過五百六十七天。
他們將建立人類第一個火星長期基地。
他們將採集火星的土壤,分析火星的大氣,尋找火星上可能存在的生命痕跡。
他們將代表人類,在那顆紅色的星球上,留下第一個長期存在的足跡。
“肖總,成功了!”陳景衝過來,滿臉通紅,眼睛裡有淚光。
肖鎮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沈千尋也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眼眶也是紅的。
“肖總,我們做到了。”
肖鎮點點頭,看著天空。
那個小點已經看不見了。但火箭還在飛,帶著他們的希望,飛向那顆遙遠的紅色星球。
他想起很多人。父親肖正堂,母親文雲淑,大舅文雲仁,二舅文雲義,羅曼諾夫,還有無數為這個時刻付出過的人們。
他們中的有些人,已經看不到了。
但他們知道。
他們一定知道。
那天晚上,肖鎮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火星的地表上。紅色的土壤一望無際,遠處是起伏的山脈,天空是灰濛濛的,帶著一點粉紅。
他身後,是一個圓形的基地,透明的穹頂上亮著燈光。
基地門口,站著兩個人。
張遠航和林靜。
他們穿著宇航服,但面罩是開啟的。他們在笑。
“肖總,我們到了。”張遠航說。
肖鎮想說話,但說不出。
林靜說:“肖總,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肖鎮點點頭。
他轉身,看著那片紅色的土地。
風吹過,揚起細小的塵埃。
那是火星的風。
那是人類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