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深秋,香港的天氣依然溫暖。
肖鎮站在太平山的露臺上,望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上船隻穿梭,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北京送來的檔案,封面上印著鮮紅的“絕密”二字。
曲率引擎第二版驗證機,成功了。
三天前,宋島基地傳來了那個等待已久的訊息。沈千尋在電話裡的聲音激動得發抖:“肖院士,曲率泡形成了!我們真的造出了曲率泡!”
肖鎮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電話,聽著那頭傳來的歡呼聲。那些年輕的研究員們,那些把自己最美好的年華獻給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的人們,在這一刻終於可以放聲大笑。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六十三年了。從人類第一次進入太空,到今天,整整六十三年。科幻作家筆下的曲率引擎,終於從紙上走到了現實。
“爸爸!”
肖亦華的喊聲從身後傳來。肖鎮轉過身,看到小兒子抱著一架飛機模型跑過來,滿臉興奮。
“爸爸你看,這是陳景叔叔送我的!可以遙控的!”
肖鎮蹲下來,接過那架模型。那是一架縮小版的“大禹DY”系列超重型火箭,做得極為精緻,整流罩上印著大禹深空探索的logo。
“喜歡嗎?”
“喜歡!”肖亦華用力點頭,“陳景叔叔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坐真的火箭去太空!”
肖鎮笑了,摸摸他的頭:“那你要快點長大。”
肖亦華眨眨眼:“爸爸,太空好玩嗎?”
肖鎮想了想,認真地說:“好玩,但也危險。不過,有爸爸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肖亦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抱著模型跑開了。
秦頌歌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遞給肖鎮一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海面。
“又有心事?”
肖鎮搖搖頭,又點點頭。
“曲率引擎成功了。”他說。
秦頌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不是好事嗎?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好事。但我想起了一些人。”
“甚麼人?”
“那些沒能等到今天的人。”肖鎮說,“我的碩導黃院士,沈千尋的老師,還有那些在這個專案上付出了一輩子、卻沒能親眼看到結果的人。”
秦頌歌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兩人靜靜地站著,看著遠處的海。
十一月初,肖鎮又飛了一次北京。
這次是參加國家航天局的一個內部會議。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曲率引擎工程化。
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裝的,有老有少。
趙衛東主持會議,開場白很簡單:“同志們,今天我們討論的事,是國家最高機密。在座的每一位,都簽過保密協議,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
沈千尋站起來,開始彙報。她用了兩個小時,詳細介紹了曲率引擎的原理、驗證過程、技術引數和未來發展方向。投影幕上,那個環形裝置的全息影像緩緩旋轉,像一件來自未來的藝術品。
彙報結束後,會議室裡靜了很久。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專家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盯著那個裝置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沈千尋。
“沈博士,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您請。”
“這個裝置,真的能讓飛船超過光速?”
沈千尋搖搖頭:“不能超過光速,但可以無限接近。曲率引擎的原理,是透過扭曲時空,讓飛船前方的空間收縮、後方的空間擴張,從而實現超高速航行。根據我們的計算,理論上可以達到光速的%。”
老專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然後坐下了。
趙衛東站起來,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同志們,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突破。”他說,“從今天起,人類真正具備了星際航行的能力。但這也意味著,我們面臨的責任更大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鎮身上:“肖鎮同志,大禹深空在這個專案上立了大功。國家不會忘記。”
肖鎮站起來,微微欠身:“趙局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整個團隊,是所有為這個專案付出的航天人集體成果。”
趙衛東點點頭:“我知道。但你是領頭人,該你擔的榮譽,你得擔著。”
會後,趙衛東單獨留下肖鎮。
兩人坐在辦公室裡,喝著茶,聊了很久。
“肖鎮同志,曲率引擎這件事,你知道意味著甚麼嗎?”趙衛東問。
肖鎮想了想:“意味著人類可以走出太陽系了。”
“對。”趙衛東點點頭,“但也意味著,我們必須要重新思考很多事情。比如,星際航行的規則,星際資源的分配,甚至是和外星文明的接觸。”
肖鎮沉默。
“這些事,以前只是科幻小說裡的想象。但從現在開始,它們會成為現實。”趙衛東看著他,“我們需要一個長遠的規劃。一個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規劃。你願意參與嗎?”
肖鎮看著窗外的夕陽,良久,說:“我願意。”
十二月初,肖鎮回到香港。
這一年即將結束,他想好好陪陪家人。
太平山的莊園裡,聖誕樹已經擺上了,肖亦華每天都要在樹下翻找禮物,雖然離聖誕節還有大半個月。
秦頌歌拿他沒辦法,只好提前放了一些小禮物進去,讓他每天找到一個。
深水灣那邊,李富真也在準備過節。她做了很多韓國傳統的年糕和泡菜,準備和肖鎮、孩子們一起分享。
十二月二十日,雙胞胎從上海飛回來了。肖亦禹又長高了一截,已經快趕上肖鎮了;肖亦歌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扎著馬尾辮,笑起來像她媽媽。
“爸!”肖亦禹一進門就衝過來,“火星任務甚麼時候發射?我想去看!”
肖鎮笑著拍拍他的肩:“明年七月。到時候帶你去文昌。”
“真的?”肖亦禹眼睛亮了。
“真的。”
肖亦歌在旁邊撇嘴:“哥就知道火星火星,也不問問我們。”
肖鎮笑著摟過她:“好,問你們。學習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肖亦歌得意地說:“誰敢欺負我?我哥第一個不答應。”
肖亦禹在旁邊點頭:“那是。誰敢欺負我妹,我跟誰急。”
一家人笑成一團。
晚上,兩家人聚在太平山吃年夜飯——雖然離春節還有一個多月,但孩子們難得聚齊,秦頌歌和李富真商量著提前吃個團圓飯。
餐廳裡,長桌上擺滿了菜。有秦頌歌做的粵菜,有李富真做的韓餐,還有孩子們點的披薩和炸雞——肖亦華堅持要的。
肖鎮坐在主位,看著這一桌人。李御韓坐在母親旁邊,正和肖亦禹討論著甚麼;肖亦歌在和肖亦華搶最後一塊炸雞;秦頌歌和李富真正在低聲聊天,不知說了甚麼,兩人都笑起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李富真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後來經歷了那麼多,分分合合,兜兜轉轉,最終卻成了這樣一種關係——不是夫妻,卻比親人還親。
人生,真是奇妙。
“爸,想甚麼呢?”李御韓湊過來。
肖鎮回過神,笑了笑:“沒甚麼。你們剛才在聊甚麼?”
“聊火星。”李御韓說,“亦禹說他想當宇航員,想去火星。我跟他講,現在不用那麼著急,等曲率引擎造好了,去火星就跟坐飛機一樣快了。”
肖鎮看著他:“你對曲率引擎也有研究?”
李御韓點點頭:“看了些資料。沈阿姨給我發了一些,讓我幫著算一些資料。我覺得這個東西,未來真的能改變世界。”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御韓,你真的想好了?做航天金融這條路?”
李御韓認真地說:“想好了。爸,我覺得,未來的航天,不只是科學家和工程師的事。需要有人融資,有人管理,有人把技術變成產業。我想做那個人。”
肖鎮看著他,這個已經比自己還高的兒子,忽然有些感慨。
“好。”他說,“那你就去做。需要甚麼支援,隨時說。”
李御韓笑了:“謝謝爸。”
2016年1月,肖鎮收到一個意外的邀請。
邀請函來自中國科學院,請他參加一個特殊的會議——“星際文明研討會”。會議的主題是:人類即將進入星際時代,我們應該如何準備?
肖鎮看著那份邀請函,有些意外。這種偏人文社科的會議,他平時很少參加。但仔細想想,他又覺得很有必要。
技術的問題,遲早能解決。但技術之外的問題,可能更難。
1月15日,肖鎮飛到北京,參加了那個研討會。
會場設在中科院的一個小禮堂裡,參會的有科學家、哲學家、法學家、社會學家,還有幾個作家——專門寫科幻的那種。
會議開了三天,討論了很多問題:星際航行的規則應該由誰來制定?如果發現外星生命,我們應該怎麼辦?星際資源怎麼分配?會不會出現新的殖民主義?
討論很熱烈,有時甚至很激烈。有人主張“人類利益至上”,有人主張“星際和平共處”,有人主張“先發制人”,有人主張“韜光養晦”。
肖鎮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很少發言。
最後一天,主持人請他上臺說幾句。
肖鎮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那些期待的目光,想了想,說:“我不是哲學家,也不是社會學家。我只會做技術。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在座的各位:當我們爭論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也許外星文明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想?”
臺下靜了幾秒,然後有人笑了。
肖鎮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當然應該思考這些問題。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得先走出去,先看到那個世界,然後再根據實際情況去應對。紙上談兵,解決不了星際問題。”
有人鼓掌。
主持人問:“那肖總認為,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甚麼?”
肖鎮說:“最應該做的,是培養下一代。那些真正會走進星際時代的人,不是我們,是今天還在上學的孩子們。我們要讓他們有足夠的知識,足夠的智慧,足夠的胸懷,去面對那個未知的世界。”
會場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會後,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有些緊張地說:“肖總,我能和您合個影嗎?我是您的粉絲。”
肖鎮笑著答應了。合影的時候,年輕人說:“肖總,我聽了您的話,很感動。我會努力的。”
肖鎮拍拍他的肩:“好,未來的星際時代,靠你們了。”
2016年春節,一家人又在京城團圓。
這次是在故宮邊的那座四合院裡,肖正堂因為還要下基層和基層官兵一起過年,只有半天團聚時間。
文雲淑早早就開始準備,年貨堆了半間屋子。肖鎮帶著秦頌歌和肖亦華,李富真帶著李御韓,雙胞胎也從上海飛過來,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把四合院塞得滿滿當當。
除夕夜,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文雲淑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屋子的兒孫,笑得合不攏嘴。
“今年人最齊。”她說,“比去年還齊。”
肖鎮握著她的手:“媽,以後每年都會這麼齊。”
文雲淑點點頭,眼眶有些溼:“好,好。”
飯後,孩子們在院子裡放煙花。肖亦禹和肖亦歌帶著肖亦華,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各種煙花在空中綻放,照亮了四合院的夜空。
李御韓站在廊下,看著弟弟妹妹們,嘴角帶著笑。李富真和秦頌歌站在另一邊,低聲聊著甚麼,偶爾相視一笑。
肖鎮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這些年來,他走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但最終,最能讓他安心的,還是這裡——這個家,這些人。
手機響了,是陳景發來的訊息:肖總,新年快樂!火星任務的最後測試全部透過,等您回來看看!
肖鎮回:新年快樂。過完年就去。
他又給沈千尋發了條訊息:新年快樂。曲率引擎工程化的事,年後開始推進。
沈千尋回:收到。肖總新年快樂!
肖鎮收起手機,看著院子裡的孩子們。煙花的餘燼緩緩飄落,落在雪地上,落在他們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肖正堂說過的話:“咱們這一代人,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後人吧。”
是啊,他們做了能做的。
接下來,該交給後人了。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這一刻。這一刻的安寧,這一刻的溫暖,這一刻的家。
春節過後,肖鎮又開始了忙碌。
二月,他去宋島看了曲率引擎工程化的進展。沈千尋帶著團隊,正在設計第一艘曲率引擎驗證飛船。那是一艘很小的飛船,只能容納一個宇航員,但足夠驗證曲率引擎在實際飛行中的效能。
“預計甚麼時候能試飛?”肖鎮問。
“三年。”沈千尋說,“如果一切順利年可以首飛。”
肖鎮點點頭:“好。需要甚麼支援,隨時說。”
三月,他去文昌看了火星任務的最後準備。長征九號火箭已經豎立在發射臺上,著陸器和上升器已經封裝完畢。發射視窗是7月,只剩下四個月。
“陳景,緊張嗎?”肖鎮問。
陳景撓撓頭,笑了:“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肖鎮拍拍他的肩:“放心,會成功的。”
四月,他去深圳看了疫苗的後續工作。全國接種已經基本完成,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各種遺傳病的發病率大幅下降,新生兒死亡率創歷史新低。世界衛生組織派人來考察,稱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公共衛生成就”。
文強帶著他參觀了新的生產線。那些自動化裝置正在生產下一批疫苗,準備出口到一些友好國家。
“肖鎮,”文強說,“咱們做的事,真的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肖鎮點點頭,沒有說話。
五月,他回到香港,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太平山的莊園裡,鳳凰花開了,滿樹火紅。肖亦華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蝴蝶。秦頌歌坐在廊下,看著兒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肖鎮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累了吧?”她問。
“還行。”肖鎮握住她的手,“看著你們,就不累了。”
秦頌歌笑了,靠在他肩上。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郵輪緩緩駛過。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鎮哥,”秦頌歌忽然說,“你說,以後咱們的孩子,真的會去火星嗎?”
肖鎮想了想,說:“會。”
“那咱們能親眼看到嗎?”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能。也許不能。但不管能不能,咱們都為他們鋪好了路。”
秦頌歌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的海,看著近處的孩子,看著頭頂的藍天。
天邊,有一架飛機緩緩飛過,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那架飛機,正飛向遠方。
正如他們的孩子們,終將飛向更遠的地方。
而他們,將在這裡,靜靜地望著。
望著他們的背影,望著他們的未來。
望著那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