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場雪,是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落下來的。
文雲淑站在正房廊下已經有一會兒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絲綿棉襖,領口露出一截深灰羊絨圍巾,雙手攏在袖筒裡,看雪花打著旋兒飄進天井。
那口養著錦鯉的大青花瓷缸沿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缸裡的水結了冰,幾條紅白相間的魚兒在冰層下緩緩擺尾,倒像是不知嚴寒似的。
這院子是肖鎮1985年買下的,隔壁左右是肖鎮大舅和二舅的院子。肖鎮說:“媽,這是京城,這是故宮邊上的院子,過了這村沒這店。”如今二十多年過去,這院子成了他們老兩口晚年的歸處,也是兒孫們逢年過節的聚點。
“奶奶——”
一聲清脆的喊叫從垂花門那邊傳來,文雲淑抬眼,就見兩個半大孩子裹著寒風衝進來,正是雙胞胎肖亦禹和肖亦歌。
男孩肖亦禹穿著件藏藍色羽絨服,女孩肖亦歌則是粉色的,兩人跑得臉蛋通紅,帽子歪在一邊,身後跟著提行李的司機老周。
“慢點兒慢點兒,地滑!”文雲淑趕緊迎上去,一手一個摟住,“哎喲,又長高了,奶奶都快認不出來了。”
肖亦歌仰起臉,笑嘻嘻的:“奶奶,我哥在學校跑步拿了第一,我期中考試語文全班第二!”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文雲淑笑得眼睛眯起來,轉頭朝正房喊,“獸醫,快出來,孫子孫女到了!”
肖正堂從書房踱出來,臉上帶著笑,嘴上卻說:“嚷嚷甚麼,早聽見了。”他蹲下身子,雙胞胎立刻撲過去,一左一右摟住他的脖子。老人被撞得往後一仰,笑聲卻爽朗得很,肖正堂這時候那還有軍總部首長的一點威嚴。
這時,垂花門又進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頭的是秦頌歌,她穿著件駝絨大衣,圍著淺灰羊絨圍巾,氣質溫婉。
她身後跟著李富真,兩人正低聲說著甚麼,面上都帶著笑。再往後,是肖鎮和李御韓,父子倆邊走邊聊,李御韓手裡還拎著幾個禮盒。
“爸、媽。”秦頌歌上前,先給二老問好,又對文雲淑道,“媽,富真姐姐給您帶了高麗參,說是她母親親手炮製的。”
李富真微微欠身,用帶著口音的漢語說:“阿媽妮,新年快樂。小小禮物,請收下。”
文雲淑連忙接過,拉著李富真的手:“來了就好,還帶甚麼東西。路上累不累?快進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往正房走。雙胞胎已經跑進屋裡,趴在炕沿上看那幾碟乾果。肖亦禹伸手要抓核桃仁,被肖亦歌打了一下:“哥,等奶奶說可以吃。”
肖亦禹撇嘴,到底沒再動。
東次間裡,地暖燒得熱烘烘的。文雲淑招呼大家坐下,秦頌歌和李富真挨著坐在炕邊,肖鎮和父親坐在太師椅上,李御韓則站在一旁,被奶奶拉著問長問短。
“御韓,碩士功課緊不緊?論文寫得怎麼樣?”文雲淑看著這個長孫,眼裡滿是慈愛。李御韓今年16歲了,身材頎長,眉眼間有幾分肖鎮的影子,卻又多了些儒雅,像他母親。
“奶奶,不緊。復旦的老師對我很好,研究方向也是我喜歡的。”李御韓笑著說,“亦禹亦歌在學校也乖,我週末常去看他們。”
“那就好,那就好。”文雲淑拍拍他的手,“你們三人在上海互相照應,我們也放心。”
肖亦歌湊過來:“哥,你答應給我買的那個筆記本呢?”
“買了買了,在箱子裡,晚上給你。”李御韓揉揉她的腦袋。
肖正堂看著這一幕,心裡熨帖。他端起茶盅,目光掃過屋裡的人——老伴兒、兒子、兩個兒媳、孫子孫女,還有即將到的幼孫肖亦華。亦華才兩歲多,由阿姨帶著在後頭,怕路上凍著,晚點才到。
“爸,今年人最齊。”肖鎮彷彿看穿父親的心思,笑著說。
“是啊。”肖正堂點點頭,又看向秦頌歌和李富真,“你們倆路上也累了,先歇歇。晚上咱們吃涮羊肉,老字號送來的肉片,新鮮著。”
秦頌歌笑道:“爸,我不累。富真姐姐教我做了幾道韓國泡菜,晚上給大家嚐嚐。”
李富真也笑:“頌歌很有天賦,做得比我好。”
文雲淑看著這兩個兒媳相處融洽,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當初肖鎮和富真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兩人年輕時在首爾領了結婚證,又離了,都是為了御韓能有個合法身份。
後來肖鎮感情幾經周折,經老戰友介紹娶了頌歌,她也擔心過這層關係處不好。
可沒想到,頌歌大氣,富真通透,竟處得像姐妹一般。雙胞胎也喜歡這個韓國阿姨,見了面就纏著要聽韓語故事。
正說著,外頭傳來汽車喇叭聲。肖亦歌跳起來:“肯定是弟弟到了!”
果然,不一會兒,阿姨抱著肖亦華進來。小傢伙穿著大紅棉襖,戴著老虎帽,臉蛋圓嘟嘟的。一進門就伸出小胳膊,嘴裡咿咿呀呀地喊“奶奶”“爺爺”。
文雲淑接過孫子,親了親:“哎喲,我的乖孫,想死奶奶了。”
肖亦華又扭頭看李富真,口齒不清地叫:“姨姨。”李富真笑著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玩具,遞給他。
秦頌歌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溫柔。
晚飯在東廂房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孩子們一桌。銅鍋支起來,炭火燒得正旺,清湯翻滾,羊肉片鮮紅。
肖正堂親自調麻醬,一邊調一邊講當年在各處當兵時,冬天就著雪吃涮羊肉的往事。孩子們聽得入神,連筷子都忘了動。
李御韓給弟弟妹妹夾菜,肖亦禹小聲說:“哥,我想吃那個凍豆腐。”
“好。”李御韓伸筷子去撈。
肖亦歌則湊到李富真身邊:“阿姨,上次你教我的那個韓語歌,我又忘了,你再教我一遍唄。”
李富真笑著點頭,用韓語輕輕哼起一首童謠。肖亦歌跟著學,發音竟有幾分像。
秦頌歌給婆婆夾了一筷子菜,低聲說:“媽,您看他們處得多好。”
文雲淑點頭,眼眶有些熱:“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窗外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院子裡。屋裡熱氣騰騰,笑聲陣陣,炭火映得人臉通紅。
飯後,肖鎮和父親在書房喝茶。肖正堂問:“那邊工作還順利?”
“順利。”肖鎮頓了頓,“爸,我打算把亦禹亦歌轉到京城來讀書,您看呢?”
肖正堂沉吟了一下:“他們在上海不是挺好的?有御韓照顧,環境也熟悉。”
“就是怕麻煩御韓,他自己學業也重。”肖鎮說,“再說,您和媽在京城,孫子孫女在身邊也熱鬧。”
肖正堂點點頭:“你自己定。不過,得跟頌歌商量好。”
“她也是這個意思。”
父子倆又聊了些別的。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雙胞胎在院子裡堆雪人,李御韓在旁邊看著,不時幫一把。李富真和秦頌歌站在廊下,低聲說話,肩並著肩,像一對親姐妹。
文雲淑從正房出來,手裡捧著幾件厚衣服,給孩子們披上。她看著這滿院的熱鬧,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肖鎮還小的時候,也是在這院子裡,他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鼻子是用胡蘿蔔做的。那時院子裡還沒有這許多房子,只有幾間破舊的北房,但笑聲是一樣的。
“媽,您又站風口裡。”肖鎮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手裡拿著她的棉襖。
文雲淑接過來披上,笑了笑:“我不冷,心裡熱乎。”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這座三進四合院裹進一片白茫茫的靜謐裡。但屋子裡燈光明亮,人聲喧騰,那熱鬧彷彿能穿透風雪,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大人們還在正房裡說話。肖正堂拿出珍藏的好茶,給每人斟了一杯。茶香嫋嫋中,他舉杯說:“今年人最齊,明年、後年,年年都要這麼齊。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甚麼都強。”
眾人舉杯,相視而笑。
窗外,雪落在屋簷上,落在竹枝上,落在那口養著錦鯉的缸沿上。缸裡的魚在冰下游動,偶爾擺擺尾巴,彷彿也在慶祝這個團圓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