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5日,上海,五角場11號。
清晨六點,亦歌第一個醒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梧桐樹開始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草坪上落了幾朵早開的玉蘭,白色的花瓣沾著露水。
“亦歌,你醒了嗎?”隔壁傳來亦禹的聲音。
“嗯。”
“今天是甚麼日子?”
“當然記得。”亦歌笑了,“亦華一週歲半,我們搬來上海四個月。”
亦禹也走到窗前,和妹妹並肩站著。
“時間過得好快。”他說。
“是啊。”
樓下傳來廚房裡的動靜。李御韓已經在準備早餐了。自從亦禹亦歌來上海,他每天早晨都這樣——六點起床,六點半做好早餐,七點叫弟弟妹妹起床。
“哥太辛苦了。”亦歌輕聲說。
“所以我們更要乖一點。”亦禹說。
兩人洗漱完畢下樓,李御韓已經把早餐擺上桌。煎蛋、牛奶、烤麵包、水果,和每一天都一樣,又和每一天都不一樣。
“哥早!”
“早。快吃,今天有周院士的課,我得早點去。”
“哥,周院士今天講甚麼?”亦禹好奇地問。
“量子場論。”李御韓想了想,“你們可能聽不懂。”
“那你以後講給我們聽。”亦歌說,“用我們能聽懂的方式。”
李御韓笑了:“好,等你們再大一點。”
七點十分,三個人一起出門。李御韓把弟弟妹妹送到附中門口,看著他們走進校門,然後轉身走向復旦。
這條路他每天走兩趟,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
因為他在想事情。
周院士上週跟他說了一件事:有一個國際青年科學家論壇,今年夏天在瑞士舉行,主辦方邀請他去做報告。題目自擬,時間二十分鐘。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周院士說,“全世界最優秀的年輕學者都會去。你可以展示你的研究成果,也可以看看別人在做甚麼。”
李御韓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他說要考慮一下。
現在他就在考慮。
去瑞士,意味著要離開一段時間,意味著要準備報告,意味著要用英文面對全世界的頂尖學者。
他不怕挑戰。他只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
走進復旦校園,梧桐樹也開始冒新芽。李御韓踩著石板路,慢慢走向理科圖書館。
他想找個人商量。
但不是周院士,不是王院士,甚至不是父親。
他想找亦歌。
那個九歲的妹妹,有時候比很多大人都通透。
………………
下午五點,五角場11號。
亦歌正在寫作業,聽到門響,抬頭看到李御韓進來。
“哥,你今天回來得早。”
“嗯。”李御韓在她對面坐下,“亦歌,哥想問你件事。”
亦歌放下筆,認真地看著他。
李御韓把論壇的事說了一遍。說完後,他看著妹妹,等她的反應。
亦歌想了想,問:“哥,你怕嗎?”
“有一點。”李御韓老實承認。
“怕甚麼?”
“怕……怕講不好,怕丟臉,怕辜負周老師的期望。”
亦歌點點頭,然後說:“哥,你還記得我們剛來上海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我也怕。”亦歌說,“怕跟不上,怕交不到朋友,怕想媽媽。但後來我發現,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總得做。”
李御韓看著她,有些驚訝。
“而且,”亦歌繼續說,“就算講不好又怎麼樣?你還是你,還是我哥,還是周老師的學生。一次講不好,下次再講就是了。”
李御韓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笑了,“謝謝亦歌。”
“不客氣。”亦歌拿起筆,“哥,我作業還沒寫完,你先忙你的。”
李御韓站起來,摸了摸妹妹的頭,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中間,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亦歌已經埋頭寫作業了,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身影投在牆上。
這個九歲的妹妹,比他想象的更強大。
………………
2014年3月20日,海南文昌航天發射場,這一次也是所有任務都在文昌開展,也表明國家航天機構和大禹深空探索全面合作進入了新階段。
肖鎮站在總控大廳裡,面前是巨大的螢幕,上面顯示著“廣寒五號”任務的倒計時。
三天後,這枚火箭將把四個人送上月球——不是輪換,是新增。加上原來的九個人,“廣寒宮”基地的常駐人員將達到十三人。
這將是人類在月球上最大的聚居點。
“肖總,”陳景在走過來,“最後檢查全部透過。發射視窗期天氣良好。”
肖鎮點點頭:“辛苦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矗立的火箭。那枚銀白色的巨箭在夕陽下反射著金光,像一柄指向天空的長劍。
手機震動了。是李御韓發來的訊息:
“爸,我決定去瑞士了。周老師幫我改了三次報告,說可以了。亦歌說就算講不好也沒關係,下次再講。我覺得她比我想得明白。”
肖鎮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覆:
“亦歌說得對。去吧,講不好就回來再練。爸相信你。”
幾秒後,回覆來了:
“謝謝爸。你那邊順利嗎?”
“三天後發射。一切順利。”
“好。我等你的好訊息。”
肖鎮收起手機,繼續看著窗外的火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發射場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又緊張又期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現在他的兒子也要站上國際舞臺了。
不是發射火箭,是做學術報告。
但那種心情,應該是一樣的。
………………
2014年3月23日,凌晨4時28分,海南文昌航天發射場。
“廣寒五號”點火起飛。
巨大的火焰照亮了半邊天空,火箭緩緩上升,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顆明亮的星星,消失在雲層裡。
肖鎮站在總控大廳裡,聽著各個系統傳來的報告:
“一級分離成功。”
“二級點火成功。”
“整流罩分離成功。”
“船箭分離成功。”
“太陽帆板展開成功。
………………
一個小時後,通個兩次彈弓加力彈射飛船進入地月轉移軌道。任務成功了。
總控大廳裡響起掌聲。肖鎮站起來,和身邊的同事們握手、擁抱。
但他心裡想的,不只是這次任務。
他想的是,下一次任務,甚麼時候能把更多的人送上月球。
甚麼時候能在月球上建起真正的城市。
甚麼時候能讓普通人也能去那裡看看。
這些事,也許他這輩子做不完。
但沒關係。
還有御韓,還有亦禹亦歌,還有亦華。
他們可以繼續做。
………………
2014年7月15日,瑞士,日內瓦。
國際青年科學家論壇的會場裡,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學者。臺上正在做報告的是一個印度女孩,講的是量子計算的新演算法。她的英語帶著口音,但思路清晰,臺下不時有人點頭。
李御韓坐在第三排,手心有些出汗。
他穿的是一套秦頌歌幫他選的西裝,深藍色,正式但不張揚。襯衫是新的,領帶是亦歌幫他系的——她專門在網上學了怎麼系領帶,練了好幾天。
“下面有請來自中國復旦大學的李御韓同學。”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李御韓站起來,走向講臺。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臺下。
幾百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想起亦歌說的話:“就算講不好又怎麼樣?你還是你。”
他笑了。
然後他開口: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Today I’d like to talk about something that connects the deepest oceans and the farthest space...”
二十分鐘很快過去。
當他講完最後一句話,臺下響起掌聲。
不是禮貌性的那種,是發自內心的。
有人舉手提問。他回答了。
又有人舉手。他又回答了。
第三個、第四個……
最後主持人不得不打斷:“時間到了,如果還有問題,可以在會後交流。”
李御韓走下講臺,立刻被幾個人圍住。有歐洲的,有美國的,有日本的,都在問他的研究細節。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擠過來,用帶著德國口音的英語說:
“年輕人,你的思路很新穎。我研究了四十年材料,沒想到可以用月壤做深海耐壓結構。這太有意思了。你願意來我的實驗室做訪問學者嗎?”
李御韓禮貌地說:“謝謝您。但我還在讀本科,可能要先完成學業。”
老教授點點頭:“好。等你畢業了,隨時來找我。”
晚上,主辦方有一個晚宴。李御韓被安排在主桌,旁邊坐著幾個諾貝爾獎得主。
他沒有怯場。
他用流利的英語和他們交談,聊科學,聊未來,聊人類走向星辰大海的夢想。
一位諾獎得主問他:“你才十六歲,為甚麼想這麼遠?”
李御韓想了想,說:“因為我爸爸說,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照亮多少人。我想照亮更多的人。”
那位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舉起酒杯:
“敬你,也敬你父親。”
………………
2014年7月20日,上海,浦東機場。
肖鎮和秦頌歌帶著亦華站在到達口。亦禹亦歌站在旁邊,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出來了!”亦歌第一個看到。
李御韓推著行李走出來。他穿著那套西裝,但領帶鬆了,襯衫領口敞開,看起來疲憊但精神。
“哥!”亦禹亦歌衝過去。
李御韓蹲下身,抱住他們。
“想死我了。”亦歌說。
“我也想你。”李御韓說。
肖鎮走過去,看著兒子。
“怎麼樣?”
李御韓站起來,看著父親。
“還行。”他說,“沒丟臉。”
肖鎮笑了。
他知道,能讓兒子說出“還行”,就是做得很好。
“走吧,”秦頌歌說,“回家吃飯。做了你愛吃的。”
一家人往外走。亦華被李御韓抱著,小手摸著他的臉:“哥哥,想。”
“哥哥也想亦華。”
車上,亦歌擠在李御韓旁邊,追問瑞士的事。亦禹在旁邊補充提問。李御韓耐心地講著,講會場,講報告,講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教授。
“哥,你太厲害了!”亦歌崇拜地說。
“是你厲害。”李御韓看著她,“你跟我說,就算講不好也沒關係,下次再講。這句話幫了我大忙。”
亦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要請我吃好吃的。”
“好。想吃甚麼?”
“生煎包!”
“我也要!”亦禹舉手。
“我也要!”亦華跟著學舌。
車裡笑聲一片。
………………
2014年8月1日,深圳,大夏生物航天實驗室。
文強帶著肖鎮走進一間新的實驗室。裡面擺滿了各種精密儀器,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在忙碌著。
“這是月冰微生物二期臨床的樣本處理室。”文強介紹,“所有的樣本都在這裡處理,然後送到隔壁的分析室。”
肖鎮看著那些儀器,問:“二期結果甚麼時候出來?”
“如果順利,年底。”文強說,“但三期需要更多的志願者。”
“明白。”肖鎮說
文強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但有一個問題——如果三期成功,藥物上市,定價怎麼辦?這種藥的成本很高,普通人可能用不起。”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到時候再說。”他說,“先做出來,再想辦法讓更多人用上。”
文強看著他:“你總是這樣,先做再說。”
“不做,永遠沒有。”肖鎮說。
兩人走出實驗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鎮娃兒,”文強突然說,“你說,我們這輩子,值嗎?”
肖鎮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覺得,在做的事,值得做。”
文強點點頭。
“那就繼續做。”
………………
2014年9月1日,上海,開學第一天。
亦禹亦歌升入初二。李御韓升入大二。
五角場11號的早晨,一如既往。
李御韓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亦禹亦歌在樓上收拾書包。亦華不在——他回香港上幼兒園了,秦頌歌說上海的幼兒園不好找,等大一點再來。
“哥,我找不到紅領巾了!”亦歌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衣櫃左邊第二個抽屜!”
“找到了!”
七點十分,三個人一起出門。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人。
但每個人,都和去年不一樣了。
亦禹又長高了,快追上李御韓的肩膀。
亦歌的頭髮長了,紮成高高的馬尾。
李御韓更沉穩了,走路的時候,背挺得更直。
走到附中門口,亦禹亦歌和哥哥告別。
“哥,晚上見!”
“晚上見。”
李御韓看著他們走進校門,然後轉身,走向復旦。
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灑下一地綠蔭。
他踩著斑駁的光影,慢慢往前走。
手機震動了。是父親發來的訊息:
“開學了?祝你們新學期順利。爸在北京,過幾天去看你們。”
李御韓回覆:
“好。路上小心。”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陽光很好,風很輕。
他想起了周院士說的話:
“科學不只是靈光一閃,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積累。”
他想起了王院士說的話:
“這個方向很新,沒人走過。可能會失敗很多次。”
他想起了亦歌說的話:
“就算講不好又怎麼樣?你還是你。”
他還想起了父親說的話:
“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照亮多少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照亮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已經在路上了。
這就夠了。
………………
2014年12月31日,跨年夜,香港太平山頂莊園。
亦禹亦歌從上海回來過節,李御韓也來了。亦華在客廳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發光的氣球。文雲淑和肖正堂坐在沙發上,笑著看他鬧。
秦頌歌在廚房裡準備年夜飯,肖鎮在旁邊打下手。
“爸,御韓的論文發表了。”亦歌跑進廚房,手裡舉著平板電腦,“周院士發來的連結!”
肖鎮接過來看。那是國際頂級期刊的網站,上面有李御韓的名字,還有他寫的那篇關於月壤材料和深海耐壓結構的研究論文。
“哥好厲害!”亦歌崇拜地說。
李御韓跟進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個小成果。”
“小成果?”肖鎮看著他,“能發在這個期刊上,多少人一輩子都做不到。”
李御韓笑了笑,沒有說話。
亦華跑進來,抱住李御韓的腿:“哥哥,抱!”
李御韓把他抱起來。
“哥哥,你的論文是甚麼?”亦華問。
“是……”李御韓想了想,“是教人怎麼用月亮上的土,做深海里的房子。”
亦華眼睛亮了:“那我可以住嗎?”
“可以。等你長大了,哥哥給你做。”
年夜飯擺上桌。還是那幾道菜,還是那些人。
但每個人,都和去年不一樣了。
亦禹亦歌又長高了一截。
李御韓又發表了一篇論文。
亦華會說更多的話了。
肖鎮和秦頌歌,頭髮裡多了幾根白髮。
但笑容,比去年更多。
跨年的鐘聲敲響。窗外,維多利亞港燃起了煙花。五彩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肖鎮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煙花。
手機震動了。是林雨薇從月球發來的訊息:
“肖總,跨年了。我們在月球上也看到煙花了——不是真的,是電腦模擬的。但很好看。地球上的你們,新年快樂。”
配圖是月球基地裡的模擬煙花,五彩斑斕,映著九個人的笑臉。
肖鎮回覆:
“新年快樂。等你們回來。”
他收起手機,轉身看向屋裡。
亦禹亦歌正在搶一塊蛋糕,亦華在旁邊鼓掌。李御韓在幫秦頌歌收拾碗筷,文雲淑和肖正堂在沙發上聊天。
秦頌歌抬起頭,看到他,笑了。
“看甚麼?”
“看你們。”肖鎮說。
秦頌歌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鎮,”她說,“這一年,過得真快。”
“是啊。”
“但孩子們都長大了。”
“嗯。”
“我們也老了。”
肖鎮笑了:“還沒老。還有很多事要做。”
秦頌歌看著他,眼裡有光。
“那就繼續做。”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屋裡,燈火依舊溫暖。
他們站在這裡,站在時間的長河裡。
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夢想實現,看著歲月如歌。
這就夠了。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肖鎮獨自站在陽臺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外公說過的話:
“鎮兒,人這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點,有的亮得短一點,但都會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他看著月亮,看著那些星星。
三十八萬公里外,十三個人正在那裡工作、生活、等待。
四千米深的海底,也有人在黑暗中守護著這片土地。
而他站在這裡,站在他們中間。
做著自己能做的事。
愛著自己能愛的人。
照亮著自己能照亮的人。
這就夠了。
月光灑在他身上,溫柔如水。
他轉身走回屋裡。
那盞夜燈,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