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8日,農曆臘月廿八,上海。
五角場11號的院子裡,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冬日的陽光下勾勒出簡潔的線條。
李御韓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些過長的枝條。
這是他從街坊老爺爺那裡學來的——冬天修剪,春天才能長得更好。
“哥,快遞到了!”亦歌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大紙箱。
李御韓放下剪刀,接過箱子。寄件地址是香港,太平山頂莊園。是秦頌歌寄來的年貨。
開啟箱子,裡面分門別類裝著各種東西:臘腸、年糕、乾貝、花菇,還有一袋袋真空包裝的滷味。最上面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是秦頌歌秀氣的字跡:
“給上海的三個孩子。過年了,記得吃好喝好。媽媽字。”
亦歌湊過來看,眼眶有點紅。
“想媽媽了?”李御韓問。
“有一點。”亦歌老實承認,“但就一點點。”
李御韓笑了,摸摸她的頭:“再過兩天就見到了。爸說他們二十九過來,在這兒過年。”
“真的嗎?”亦歌眼睛亮了。
“真的。亦華也來。”
“太好了!”亦歌轉身跑回屋裡,“亦禹!爸媽帶亦華來過年!”
屋裡傳來亦禹的歡呼聲。
李御韓看著弟弟妹妹興奮的樣子,嘴角浮起笑意。他把箱子搬進屋裡,開始整理那些年貨。臘腸掛起來,年糕放好,乾貝和花菇收進櫃子。滷味今晚就可以熱來吃。
手機響了。是肖鎮發來的訊息:
“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下午一點到浦東。亦華唸叨你們,說想哥哥姐姐。”
李御韓回覆:
“好。我去接。路上小心。”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天很藍。
這一年,過得真快。
………………
2014年1月29日,下午一點十分,浦東機場。
李御韓站在到達口,手裡舉著一塊寫有“歡迎回家”的牌子。旁邊站著亦禹亦歌,兩個小傢伙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出來了!”亦歌突然喊起來。
肖鎮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秦頌歌抱著亦華跟在旁邊。亦華穿著紅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小臉紅撲撲的,看到哥哥姐姐,立刻興奮地揮手。
“亦華!”亦歌衝過去,“姐姐抱!”
秦頌歌把亦華遞給她。亦歌抱著弟弟,親了親他的臉蛋:“亦華想姐姐沒有?”
“想——”亦華奶聲奶氣地說。
亦禹也湊過來:“亦華,哥哥呢?”
“想——”
李御韓走過去,從肖鎮手裡接過行李車:“爸,一路辛苦。”
“不辛苦。”肖鎮看著他,“你又長高了。”
“可能吧。”李御韓笑了笑,“沒注意量。”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往外走。亦華被哥哥姐姐輪流抱著,開心得不得了,一路上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車上,秦頌歌坐在後座,左邊是亦歌,右邊是亦禹,懷裡還抱著亦華。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講著學校的事、朋友的事、好玩的事。
“媽,我期末考試全班第一!”亦歌驕傲地宣佈。
“我也是!”亦禹不甘示弱。
“哥哥呢?”秦頌歌問。
“哥哥更厲害,”亦歌說,“周院士說他寫的論文可以發表了!”
李御韓在前面開車,聽到這話,耳朵有點紅。
“還在改。”他說,“沒那麼快。”
肖鎮坐在副駕駛,看了兒子一眼,眼裡有驕傲。
“慢慢來,”他說,“不著急。”
………………
五角場11號到了。
院子裡已經掛上了紅燈籠,是李御韓前幾天掛的。門上貼了春聯,上聯“歲歲平安日”,下聯“年年如意春”,橫批“五福臨門”。是亦禹亦歌親手寫的,雖然字跡稚嫩,但透著認真。
“不錯。”肖鎮站在門口,看著那副春聯,“比爸寫得好。”
“爸你會寫毛筆字嗎?”亦歌問。
“會一點,但不好看。”
“那你寫一個給我們看看!”
“等明年。”肖鎮笑著,“明年爸練好了再寫。”
進屋後,秦頌歌開始收拾行李,李御韓去廚房準備晚飯,亦禹亦歌帶著亦華在客廳玩。肖鎮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久違的安寧。
手機震動了。是文強發來的訊息:
“鎮娃兒,年過得怎麼樣?初五有空嗎?來深圳一趟,月冰微生物的一期臨床結果出來了,比預期的好。”
肖鎮回覆:
“初五可以。初四回香港,初五過去。”
剛傳送完,又一條訊息進來。這次是陳將軍:
“肖鎮同志,096專案第三階段進展順利,感謝你這一年的貢獻。新年快樂。節後見。”
肖鎮看著這兩條訊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航天、深海、生物……
這些領域,已經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只想做一個父親。
看著孩子們玩鬧,聽著他們的笑聲。
………………
年夜飯是秦頌歌和李御韓一起準備的。
廚房裡,秦頌歌掌勺,李御韓打下手。母子倆配合默契,一個炒菜,一個切菜,偶爾交流幾句。
“御韓,”秦頌歌突然說,“這一年,辛苦你了。”
李御韓愣了一下:“不辛苦。”
“我知道你辛苦。”秦頌歌看著他,“又要上學,又要做研究,還要照顧弟弟妹妹。換別人,早就扛不住了。”
李御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們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知道。”秦頌歌輕聲說,“但你還是個孩子,也需要人照顧。”
李御韓笑了笑:“秦阿姨,我十六了,不是孩子了。”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孩子。”秦頌歌認真地看著他,“有甚麼事,一定要跟我們說。不要自己扛著。”
李御韓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客廳裡傳來笑聲。亦華不知道做了甚麼,引得亦禹亦歌哈哈大笑。
李御韓聽著那些笑聲,忽然覺得,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
年夜飯擺上桌。
紅燒肉、油燜大蝦、清蒸鱸魚、白切雞、炒時蔬、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六菜一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開飯啦!”秦頌歌招呼大家坐下。
亦華被放在兒童餐椅上,面前擺著一小碗飯和幾樣他能吃的菜。小傢伙拿起勺子,努力地自己吃飯,雖然大部分都掉在了圍兜上。
“亦華真棒!”亦歌鼓掌。
亦華受到鼓勵,吃得更起勁了。
肖鎮舉起酒杯——酒杯裡是茶,不是酒。
“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他說,“御韓在上海,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弟弟妹妹;亦禹亦歌第一次離開家,就考了全班第一;亦華也長大了,會叫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了。”
他看著一圈人,目光最後落在秦頌歌身上。
“還有你,頌歌。這一年,你比誰都辛苦。香港、上海兩頭跑,還要照顧亦華,還要管慈善基金的事。”
秦頌歌搖搖頭:“不辛苦。”
“辛苦就是辛苦。”肖鎮說,“所以這杯酒,敬你。”
秦頌歌笑了,舉起茶杯。
“敬我們這個家。”
所有人舉杯。
“乾杯!”
………………
飯後,孩子們在客廳裡玩。亦禹拿出他的新玩具——一個可以遙控的月球車模型,是文強送的。亦歌帶著亦華在旁邊看,偶爾伸手幫忙。
肖鎮和李御韓站在院子裡,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爸,”李御韓突然問,“你信命嗎?”
肖鎮想了想:“不信。”
“為甚麼?”
“因為如果信命,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們。”肖鎮說,“我外公是農民,我爸是軍人,我是科學家。三代人,三條不同的路。如果信命,我應該在重慶種地。”
李御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我以後會做甚麼?”
“不知道。”肖鎮老實說,“但不管做甚麼,你都會做好。”
李御韓看著他。
“因為你是我兒子。”肖鎮說,“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心。”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夜空。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爸,我想以後做點有用的事。不是那種……那種能賺錢的事,是真正有用的,能幫到人的事。”
肖鎮轉頭看著他。
“就像你做的。”李御韓繼續說,“把樹送到月球上,把能源送到基地裡,讓潛艇兵能在深海里待得更久。這些都是有用的事。”
肖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兒子攬進懷裡。
“你已經在了。”他說,“在做有用的事。”
………………
深夜,孩子們都睡了。
肖鎮獨自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復旦校園裡零星的光。手機震動了,是李御韓從樓上發來的訊息:
“爸,謝謝你今天說的話。我會記得的。”
肖鎮抬頭看向二樓的書房。那裡的燈還亮著,少年正在燈下學習。
他回覆: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幾秒後,回覆來了:
“好。晚安,爸。”
肖鎮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回屋裡。
客廳裡亮著一盞夜燈,是秦頌歌給他留的。她已經在臥室睡著了,亦華躺在她旁邊的小床上,睡得很香。
肖鎮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灑進來。
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年,到了。
………………
2014年2月5日,大年初六,深圳。
肖鎮站在大夏生物的新實驗室裡,面前是一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是月冰微生物一期臨床試驗的完整資料。文強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你看這裡,”文強指著螢幕上的曲線,“實驗組的細胞修復速度比對照組快3.7倍。而且沒有任何明顯的副作用。”
肖鎮仔細看著那些資料。
“這意味著甚麼?”他問。
“意味著,”文強深吸一口氣,“我們可能找到了一種全新的抗衰老機制。不只是輻射防護,是真正意義上的……延緩細胞老化。”
肖鎮沉默了很久。
“甚麼時候可以進入二期臨床?”
“如果審批順利,今年年底。”文強說,“但二期需要更多的資金和資源。”
“錢不是問題。”肖鎮說,“大禹投資可以追加。但質量控制必須做到最好。”
“我知道。”文強點頭,“這次,我們得對得起那些從月球上帶回來的冰。”
肖鎮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想起四十億年前就開始星際旅行的那些古老生命。
它們用四十億年,進化出了這樣的能力。
而人類,只用了幾年的時間,就發現了這個秘密。
如果這都不叫奇蹟,甚麼才是?
………………
2014年2月10日,北京。
肖鎮走出會議室,陳將軍跟在後面。
“肖鎮同志,第三階段的評審全票透過。”陳將軍說,“你的那個多層複合結構的方案,被列為重點攻關方向。如果成功,096的潛深可以再增加200米。”
肖鎮點點頭:“那就好。”
陳將軍看著他,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可能吧。”肖鎮笑了笑,“最近跑的地方多。”
“多注意身體。”陳將軍拍拍他的肩,“你可是咱們的寶貝疙瘩。航天、深海、生物,三個領域都指著你呢。”
肖鎮搖搖頭:“我只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陳將軍笑了,“能跑成這樣,也值了。”
兩人走到門口。陳將軍忽然停下腳步。
“肖鎮同志,”他說,“有件事想問你。”
“您說。”
“你這一路走過來,最難的時候是甚麼時候?”
肖鎮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他說,“外公外婆走的時候。”
陳將軍點點頭。
“那時候你在重慶待了八十一天。”他說,“組織一直在關注你。”
肖鎮看著他。
“我當時就想,”陳將軍說,“這個人,能扛過去。因為他不逃。他直面那些痛苦。”
他頓了頓:“搞我們這行的,最需要的就是這個。能扛得住壓力,也能扛得住悲傷。”
肖鎮沒有說話。
“走吧。”陳將軍說,“回去過年。家裡人等著呢。”
………………
2014年2月14日,元宵節,香港。
太平山頂莊園裡,張燈結綵。
亦禹亦歌從上海回來過節,李御韓也來了。亦華在客廳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氣球。文雲淑和肖正堂也來了,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
肖鎮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
手機震動了。是林雨薇從月球發來的訊息:
“肖總,今天是元宵節。我們在月球上也吃湯圓了。沈靜用月壤種出來的糯米,雖然產量不高,但夠我們每人吃兩個。味道很好。沙棗樹又長高了。地球上的你們,節日快樂。”
配圖是月球基地裡的合影,九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每個人面前擺著一碗湯圓。背景是黑色的天空和藍色的地球。
肖鎮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覆:
“節日快樂。地球上也好。孩子們都在。湯圓很甜。”
收起手機,他轉身走回屋裡。
客廳裡,亦歌正在彈鋼琴,亦禹在旁邊翻樂譜。李御韓抱著亦華,教他認牆上的太陽系海報。文雲淑和肖正堂在廚房裡幫秦頌歌煮湯圓。
肖鎮走過去,從李御韓懷裡接過亦華。
“爸爸,”亦華指著牆上的海報,“月亮!”
“對,那是月亮。”肖鎮說,“等亦華長大了,爸爸帶你去月亮上玩。”
“真的嗎?”
“真的。”
亦華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廚房裡傳來秦頌歌的聲音:“湯圓好了!快來吃!”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熱氣騰騰的湯圓端上來,每人一碗。亦華坐在兒童餐椅上,面前擺著一小碗,用勺子笨拙地舀著。
“爸,”亦歌突然說,“我以後想當宇航員。”
肖鎮看著她:“為甚麼?”
“因為月亮上好玩。”亦歌說,“而且可以在月亮上看地球,一定很漂亮。”
亦禹舉手:“我想當科學家,研究月亮上的石頭。”
李御韓笑了:“那我研究怎麼把月亮上的石頭變成房子。”
秦頌歌看著三個孩子,眼裡有光。
肖鎮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外公說過的話:
“鎮娃兒,人這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點,有的亮得短一點,但都會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人。
秦頌歌,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亦禹亦歌亦華,照亮了他對未來的期待。
李御韓,照亮了他對傳承的信心。
文雲淑肖正堂,照亮了他對來處的記憶。
還有那些在月球上的人,那些在深海里的人,那些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護的人。
他們都在這片星空下。
他們都是他想要照亮的人。
肖鎮舉起碗。
“來,”他說,“幹碗。”
“幹碗!”所有人一起舉起碗。
湯圓很甜,日子很長。
窗外,月亮很圓。
人間,燈火正好。
………………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
肖鎮獨自站在陽臺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手機震動了。是李御韓發來的訊息:
“爸,今天很開心。謝謝你們。”
肖鎮回覆:
“我也很開心。晚安,兒子。”
他抬頭看向月亮。
三十八萬公里外,九個人正在那裡工作、生活、等待。
四千米深的海底,也有人在黑暗中守護著這片土地。
而他站在這裡,站在他們中間。
做著自己能做的事。
愛著自己能愛的人。
這就夠了。
月光灑在他身上,溫柔如水。
他轉身走回屋裡。
那盞夜燈,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