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緩,直到四月初,瀋陽城外的殘雪才徹底消融。
601所“飛鯊”專案指揮部的大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如鐵。
長條桌上堆滿了圖紙、報告和測試資料,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與菸捲混合的提神氣息。
肖鎮站在投影幕前,幕布上是最後一遍校核的J-16艦載改型全機三維數字模型。
“……所有系統介面驗證完成,結構強度模擬透過極限載荷測試,飛控演算法在地面模擬平臺上實現了97.6%的著艦成功率。”
肖鎮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飛鯊’的詳細設計工作,今天正式完成。”
會議室裡響起了壓抑的掌聲。沒有人歡呼,每個人的眼中都佈滿了血絲,但那些血絲深處,是如釋重負的灼熱光芒。
從去年十月到現在,整整六個月。一百八十多個日夜,這個團隊在肖鎮的帶領下,完成了一次中國航空史上罕見的“極限衝刺”——將一型世界頂尖的重型戰鬥機,從頭到尾改造為能夠搏擊海天的艦載機。
其中涉及的氣動重構、結構加強、系統適配、新材料應用,每一項都是硬骨頭。
“這不是終點。”肖鎮環視全場,“只是拿到了‘準生證’。接下來的試製、試驗、試飛,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各分系統負責人,按照預定計劃,今天下午進駐沈飛集團總裝車間。
我們要在三個月內,造出第一架用於地面靜力試驗和系統聯調的原型機。”
“肖院士,”李明光站起身,這位老總工的眼眶有些發紅,“我代表601所,代表所有老航空人,謝謝您。沒有您帶來的新技術、新思路,沒有您這六個月來的拼命,‘飛鯊’不可能這麼快走出圖紙。”
肖鎮微微搖頭:“李總工,是時代選擇了我們,是國家需要我們拿出這把劍。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散會後,肖鎮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留在會議室,手指輕輕拂過桌上那厚達數千頁的最終設計報告封皮。
封面上,“飛鯊”兩個魏碑體大字遒勁有力,下方是一行小字:中國首型艦載重型戰鬥機技術方案。
窗外,北國的春風帶著料峭寒意,卻已能看見柳枝抽出的嫩芽。
三個月,造出一架原型機。這個速度,在外界看來近乎天方夜譚。
但肖鎮知道,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圖紙,還有一套已經在大禹宇航體系內成熟應用的“數字化設計-智慧製造”全流程。
當然也有大禹國際投資集團從1985年接手運10專案開始,大禹宇航這麼多年盤活、深耕全國三線基地156家主要航空航天協作製造供應鏈製造基地的功勞。
沈飛的車間裡,新一代的大禹精密五軸聯動數控機床、自動鋪絲機、複合材料熱壓罐早已就位。
基於“凌霄”專案驗證的智慧生產線管理系統,能將設計資料無縫轉化為加工指令。
這是工業化與資訊化融合的一次實戰,也是對中國航空製造體系的一次極限壓力測試。
………………
2002年7月1日,清晨。
瀋陽飛機工業集團總裝車間,巨大的廠房內燈火通明。紅色幕布覆蓋著一個龐然大物,輪廓隱約可見。
數千名參與研製的工程師、技術人員、工人老師傅整齊列隊,許多人眼中噙著淚水。
這就是舉國體制的威力,拋除成本只為有無。
肖鎮、李明光、沈飛集團總工程師、軍方代表等一行人站在最前方。
沒有冗長的講話,李明光只是對著話筒,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宣佈,‘飛鯊’01號地面靜力試驗機,總裝下線!”
紅色幕布徐徐拉開。
銀灰色的機體在燈光下流淌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修長的機身,獨特的三翼面佈局,可摺疊的主翼靜靜收攏在機體兩側,翼下掛點森然。
機頭雷達罩線條犀利,座艙蓋閃爍著水晶般的光澤。
起落架粗壯結實,攔阻鉤如猛獸的利齒,懸掛在機腹下方。
這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可以觸碰的鋼鐵巨鳥。每一顆鉚釘,每一根導線,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壓抑的歡呼。幾個老工人忍不住上前,顫抖著手撫摸冰涼的蒙皮,如同撫摸初生的嬰兒。
肖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掃過機身的每一個細節:那採用“鯤鵬-3”複合材料加強的機身大梁,那整合“女媧-2”感測網路的智慧蒙皮,那由大禹精密專門研製的摺疊機構鉸鏈……
“漂亮,真他孃的漂亮!”站在他身邊的一位空軍試飛員出身的軍方代表喃喃道,眼中全是熾熱,“這才像咱們自己的艦載機!”
下線儀式後,這架編號01的“飛鯊”立刻被拆解。
部分結構件運往靜力試驗室,進行極限載荷破壞試驗;而完整的機體和配套的動力系統——一臺專門為艦載環境最佳化過的“太行4”改進型大推力渦扇發動機,則被小心翼翼地裝載上特種運輸車輛,覆蓋嚴實。
它們的目的地,是西南腹地——重慶涪超級風洞群。
那裡有全球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系列風洞設施,能夠模擬從低速到高超音速的全速度域氣流環境,是“飛鯊”飛天前必須經歷的“洗禮”。
肖鎮親自押運。列車專列在夜色中駛出瀋陽,穿越華北平原,翻越秦嶺,經過三天兩夜,抵達重慶。
涪陵,長江之畔。巨大的山體被掏空,內部是堪稱工業奇蹟的風洞群。
直徑數米的風洞噴口,能夠產生秒速數百米的可控氣流。
在這裡,“飛鯊”的機體被重新組裝,安裝上精密的測試感測器和支架,送入龐大的低速風洞。
“開始!”隨著指令下達,巨型風扇發出低沉的轟鳴,氣流在管道中加速,呼嘯著撲向靜立在測試段的銀色戰機。
肖鎮和風洞團隊的專家們聚集在控制室,緊盯著螢幕上瀑布般流下的資料:升力係數、阻力系數、俯仰力矩、各舵面效率、顫振邊界……每一個數字,都關係到未來飛行員的生命和任務的成敗。
“低頭力矩偏大,著艦進場時需要更大的杆力修正。”
“側風條件下,方向舵效率足夠,但滾轉響應有輕微延遲。”
“摺疊機翼展開狀態下,氣動彈性變形在預測範圍內,無發散趨勢。”
問題被一個個發現,又一個個解決。肖鎮幾乎住在了風洞基地,與氣動團隊一起,根據資料反覆調整翼型細微角度、增升裝置偏轉邏輯、甚至蒙皮表面的微小凸起。
這是枯燥到極致的工作,卻容不得半點馬虎。
………………
2002年7月7日,一個週日。
當“飛鯊”在風洞中經歷第127次吹風測試時,一則來自香港的新聞,透過新華社和全球主要通訊社,傳遍了世界。
“中國香港大禹深空探索技術公司今日釋出公告:將於2002年8月8日10時整(北京時間),在中國香港宋島航天發射場,執行‘凌霄5號’無人科學實驗飛船發射任務。
飛船整體空重35噸,將由DY超級火箭送入預定軌道。
此次發射將首次採用全新的‘超級電磁彈射’初始發射模式,標誌著我國在航天發射技術上取得重大突破。”
公告不長,卻如同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超級電磁彈射”?35噸的飛船?DY火箭?
國際航天界和軍事觀察家們迅速捕捉到了關鍵詞。
電磁彈射技術,本是下一代航母的核心技術,美國尚在實驗室階段,中國一傢俬營公司竟然要用於航天發射?
35噸的無人飛船,這已經是大型空間站艙段的重量級別!DY的運力,恐怕已經超越了現役所有火箭!
無數分析、猜測、質疑如潮水般湧來。
而處於風暴眼的宋島基地,卻異常平靜,只是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發射前最後的準備。
當然也有牧羊犬在網上叫囂這不是有人長駐留太空空間站,比國際空間站差遠了。
肖鎮在重慶的山洞裡看到了這則新聞。
他只是淡淡一笑,繼續將注意力轉回風洞資料上。
只有他知道,“超級電彈”的不少關鍵技術,與“飛鯊”專案中的電磁攔阻系統、高功率儲能系統同根同源,都是大禹研究院的智慧結晶。這是不同領域的並行突破,共同拱衛著大國崛起的基石。
七月中旬,“飛鯊”的風洞測試全部完成,氣動資料包最終固化。
最佳化後的“飛鯊”,在著艦構型下的升力特性、低速操控性和抗擾動能力,全面超越了原始設計指標。
任務完成了。
在重慶基地的簡陋會議室裡,軍方為肖鎮舉行了一個簡樸而隆重的儀式。
總裝備部和海軍聯合授予他“國家技術發明特等獎”和“個人一等功”。
獎章沉甸甸的,證書上的言辭莊重而褒揚。
但肖鎮接過時,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他想起的是瀋陽寒冬裡亮到天明的燈光,是除夕夜實驗室裡鍵盤的敲擊聲,是下線時老工人眼中的淚光。
“肖院士,接下來是沈飛這邊漫長的試製和試飛週期了,您……”負責交接的海軍裝備部領導欲言又止。
按照常規,作為技術總負責人,肖鎮至少應該留到原型機首飛。
“我的部分工作已經完成。”肖鎮平靜地說,“‘飛鯊’的設計和技術路徑已經明確,後續的試製、試飛,李總工和沈飛的團隊是專家。而我,還有另一個‘戰場’需要回去。”
他說的,是“凌霄”空間站專案。“凌霄5號”的發射在即,那是一個同樣關乎未來、甚至目光更遠在深空的龐大工程。
軍方領導瞭然,鄭重地與他握手:“感謝您為‘飛鯊’所做的一切。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
………………
七月底,肖鎮乘坐飛機從重慶返回香港。
當飛機掠過南中國海,看到那片蔚藍中宛如明珠的宋島和島上隱約可見的發射工位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這裡,和瀋陽一樣,都是他戰鬥過的地方。
回到宋島基地,他立刻被積壓的空間站專案事務淹沒。
但生活似乎也悄悄回歸了某種“常態”——至少,手機可以經常保持暢通了。
他主動給秦頌歌打了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到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不一樣的聲音時,肖鎮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一年沒有真正和她好好說過話了。
“頌歌。”
“肖鎮?你……你回來了?”女孩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驚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嗯,剛回宋島。你……還好嗎?”
“我很好。”秦頌歌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而堅定,“而且,我做了個決定。我碩士選擇了中山大學,不過換了個專業——中山大學商學院,工商管理。”
肖鎮略感意外:“怎麼想到轉專業?你不是一直喜歡……”
“我更想做一些……或許未來能幫到你的實際事情。”秦頌歌的聲音很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管理、金融、商業運作,這些是你的龐大事業裡同樣需要的部分吧?
我不想永遠只站在遠處看著你。至少……離你的世界近一點。”
肖鎮握著手機,一時無言。他想起那個在廣州陽臺傳送“等你回家”簡訊的女孩,想起她這一年多來默默的理解與等待。
她不是在原地徘徊,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朝著他的方向努力奔跑。
“中山大學……很好。”他最終說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離香港也近。頌歌,謝謝你。”
“謝甚麼呀。”秦頌歌在電話那頭笑了,“你忙你的大事。等我開學去廣州,週末……或許可以去看你?如果你有空的話。”
“好。”肖鎮毫不猶豫地答應,“隨時歡迎。”
結束通話電話,肖鎮走到辦公室窗前。窗外,宋島航天發射場燈火通明,“凌霄5號”飛船和DY火箭正在做最後的垂直總裝測試。更遠處,是蒼茫的大海。
北國的“飛鯊”已具雛形,即將迎來屬於自己的試飛長空;南國的“凌霄”也將再次出征,刺破蒼穹,探索更深邃的宇宙。
而他,如同一個永不疲倦的擺渡人,在關乎國家命運的不同航道間穿梭,將一個個看似不可能的夢想,鍛造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鷹擊長空,劍指深藍,心向星辰。
這條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經紮實地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