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瀋陽下起了鵝毛大雪。
601所廠區銀裝素裹，高大的廠房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主辦公樓裡，大部分人已經放假回家過年，只有“飛鯊”專案指揮部的幾層樓依舊燈火通明。
肖鎮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桌上攤開放著最新一版的飛控演算法框架圖，紅藍標註密密麻麻。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保健局的張醫生第三次敲門提醒他該休息了。
“肖院士，今天真不能再熬了。”張醫生端著保溫杯走進來，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嚴肅，“您的血壓今天下午又偏高，心率也不穩定。春節這幾天，必須強制休息。”
肖鎮轉過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張醫生，飛控的艦尾流補償模組到了關鍵節點，三天內必須完成演算法閉環測試……”
“那也得在保證您身體的前提下。”張醫生把保溫杯放在桌上，“這是參茶，趁熱喝。李總指揮交代了，春節七天，您每天工作時間不能超過八小時。這是命令。”
肖鎮苦笑。他知道這是好意，但時間不等人。
距離2005年航母下水的節點越來越近，而艦載機的每一個子系統都還有無數難題需要攻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秦頌歌發來的資訊：“瀋陽下雪了吧？記得加衣。今天陪爸媽買了年貨，媽媽做了你愛吃的廣式香腸，我給你留了一份。
春節快樂。——雖然你大概要初七之後才能看到這條資訊。”
文字後面附了一張照片：餐桌上擺著豐盛的年貨，中間特意空出一個位置，放著一副碗筷。
肖鎮的心被輕輕觸動。他想起那年春節前，是在成都的611所度過的，和楊林他們一起在實驗室吃麵條的日子，然後通宵除錯J-10的飛控引數。
前年春節，他在漢城，陪著李富真和剛滿週歲的御韓守歲。
而今年，在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在漫天大雪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種溫暖——那種被遠方的人默默惦念的溫暖。
他回覆：“雪很大。我很好。臘味等我回去吃。春節快樂，頌歌。”
點選傳送後，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兩個月來他第一次有時間回覆她的資訊。
“肖院士，食堂準備了年夜飯，大家等您呢。”李明光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容，“今天破例，可以喝點酒。”
………………
專案指揮部的小食堂裡，擺了六張大圓桌。
留下加班的核心團隊成員、部分工人師傅、還有保健局的幾位專家，總共五十多人，擠得滿滿當當。
桌上擺著東北特色的年夜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鍋包肉、殺豬菜、還有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幾瓶瀋陽老酒開了封，酒香混著菜香，在空氣中瀰漫。
“同志們！”李明光端起酒杯，聲音洪亮，“今天是除夕，咱們這些回不了家的人聚在這裡，為了同一個目標——讓‘飛鯊’早日飛上藍天！我先敬大家一杯，感謝各位這半年來的拼搏奉獻！”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肖鎮也端起酒杯，環視四周。他看到氣動組的老專家王工，頭髮花白，為了機翼摺疊機構的設計，連續三個月沒回上海老家；看到飛控組的年輕工程師小劉，新婚第三天就趕到瀋陽報到；看到材料組的幾位女工程師，孩子還小，只能每天在影片裡看看……
這些面孔，在過去的六個月裡，他從陌生到熟悉。
他們吵過架，為了一個資料爭得面紅耳赤；他們也互相扶持，在深夜的實驗室裡分享泡麵；他們更一起創造了奇蹟——J-16艦載改型的詳細設計圖紙，已經完成了70%。
“我也敬大家一杯。”肖鎮站起來，酒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這半年，不容易。
但我們做到了很多人認為不可能的事——我們用六個月時間，走完了國外同行可能需要三年的路。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在座每一位，用汗水、用智慧、用對祖國的忠誠拼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承諾過，要讓‘飛鯊’在2005年前飛上航母。
這個承諾，需要我們一起實現。今晚，我們暫時放下圖紙和程式碼，好好吃頓飯，過個年。春節後，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乾杯！”
“為了‘飛鯊’！”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伴隨著歡聲笑語，在這個特殊的除夕夜迴盪。
肖鎮剛坐下，手機震動起來。是視訊通話請求——李富真發來的。
他走到食堂外安靜的走廊，接通影片。
螢幕上出現了李富真溫柔的笑臉，背景是漢城莊園溫暖的客廳。御韓的小臉擠進畫面，興奮地喊：“爸爸！看我的新衣服！”
小傢伙穿著一套紅色韓服，手裡舉著一個紙做的飛機模型。
“真帥。”肖鎮笑了，“御韓乖，聽媽媽的話了嗎？”
“聽了！我今天幫媽媽貼春聯了！”御韓獻寶似的把攝像頭轉向客廳門口，那裡果然貼著紅色的對聯——是李富真用漢字寫的：“平安如意千家福，吉祥和諧萬戶春”。
“你教他的？”肖鎮看向李富真。
“嗯，想讓他記住自己的根在哪裡。”李富真輕輕捋了捋頭髮，“你那邊怎麼樣？吃飯了嗎？”
“正在吃年夜飯，和專案組的同事們一起。”
李富真看著螢幕裡丈夫略顯疲憊但眼神明亮的模樣，輕聲說：“別太累。我和兒子等你回家。”
“好。替我親親御韓。”
“爸爸快點回來！”御韓在那邊喊，“我要坐你造的大飛機！”
影片結束通話後，肖鎮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雪還在下，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那是瀋陽市區的人在辭舊迎新。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肖正堂。這個時候，父親應該也在某個軍營裡，和戰士們一起過年吧？
他們父子，一個在空中鑄造利劍，一個在地上守護國門，雖然不在一起，但肩負著同樣的使命。
回到食堂時，餃子已經上桌了。按照北方的習俗，有人在餃子裡包了硬幣，誰吃到誰就有好運。
“肖院士，快來，就等您了！”小劉工程師熱情地招呼。
肖鎮坐下，剛夾起一個餃子，李明光就端著酒杯走過來：“肖院士，我單獨敬您一杯。說實話，半年前您剛來時，我心裡是打鼓的。
這麼年輕的院士，能鎮得住這麼大的專案嗎？”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繼續說：“但這半年，我服了。您不僅技術頂尖，更難得的是有擔當、有胸懷。
那些新材料、新工藝，您說拿出來就拿出來，一點不含糊。跟著您幹，痛快！”
肖鎮舉杯相碰：“李總工，您才是真正的老航空人。沒有您和601所打下的基礎，我再有甚麼新技術也白搭。我們是互相成就。”
兩人相視而笑，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肖鎮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保密線路的緊急來電。
他神色一凜，快步走到角落接通：“我是肖鎮。”
“肖院士，我是飛控實驗室值班員小陳。”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焦急，“剛剛在進行艦尾流補償演算法的離線模擬時，系統出現了異常震盪，迭代三百次後發散。我們排查了兩個小時，找不到原因。”
肖鎮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我馬上過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對李明光說：“李總工，飛控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得去實驗室一趟。”
李明光皺眉：“今天除夕……”
“演算法不等人。”肖鎮已經穿上外套，“您和大家繼續，我處理完就回來。”
………………
飛控實驗室裡，只有三臺顯示器亮著。小陳和另外兩個年輕工程師正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曲線，眉頭緊鎖。
“肖院士！”看到肖鎮進來，小陳連忙站起來，“您看，這是模擬結果。在模擬航母尾流擾動時，俯仰通道的控制量輸出出現了高頻震盪，振幅隨著迭代次數增加而增大……”
肖鎮走到主控臺前，迅速調出演算法程式碼和模擬引數。他的眼睛在螢幕上一行行掃過，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不同的監控視窗。
實驗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機器運轉的低鳴。
十分鐘後，肖鎮忽然停下。
“找到問題了。”他的聲音平靜，“艦尾流模型的更新頻率設定錯了。你們用的是秒的步長，但實際飛控系統的處理週期是秒。
時間不同步，導致預測補償量和實際擾動相位差逐漸累積，最終引發震盪。”
小陳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啊！是模型對接時的引數配置問題！我們忽略了系統層的時鐘同步！”
“修改模型更新頻率，重新模擬。”肖鎮讓出位置，“我看著。”
小陳迅速修改引數，重新啟動模擬程式。
這一次，螢幕上的曲線平穩了。俯仰通道的控制量輸出在擾動來臨時迅速響應，精準補償，然後回歸穩定。
“成功了！”小陳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另外兩個工程師也長舒一口氣。
肖鎮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二十。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
“今天先到這裡吧。”他說，“演算法框架沒問題，細節還需要打磨。
春節後，我們要開始陸上模擬起降測試，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肖院士，您回去休息吧，我們再檢查一遍資料就撤。”小陳說。
肖鎮點點頭，走出實驗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積雪覆蓋的廠區。
遠處，瀋陽市區的方向，忽然升起一簇簇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色彩。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2002年。
距離2005年，還有三年。
時間緊迫，但希望也在一點點累積。新材料透過了極端環境測試，摺疊機翼的樣機完成了十萬次摺疊試驗無故障，飛控的核心演算法框架基本成型……
每一步都艱難，但每一步都紮實。
肖鎮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中，讓他精神一振。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秦頌歌發來的照片：她站在自家陽臺上，背後是廣州除夕夜的璀璨燈火。
照片裡的女孩笑得燦爛，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等你回家。”
肖鎮看著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轉身，朝著依舊亮著燈的食堂走去——那裡還有一群和他一樣，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而暫時捨棄了小家的人。
這個春節，沒有團圓，但有並肩作戰的戰友。
這個除夕，沒有盛宴，但有更珍貴的——用汗水和智慧澆築的未來。
鷹擊長空，需要磨礪的不僅是利爪，還有那顆在孤獨和壓力下依然堅定跳動的心。
而此刻，在瀋陽的雪夜裡，那顆心，正燃燒著不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