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蒼鷺直升機載著他們飛向伶仃洋深處的宋島。
當那個逐漸擴大的島嶼出現在舷窗外時,文粵笙忽然意識到——過去三天所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宋島基地的安檢嚴格到令人髮指。
文粵笙經歷了身份核驗、瞳孔掃描、金屬探測,甚至被要求交出電子詞典和隨身聽(“這裡禁止一切無線裝置”)。
透過最後一道氣密門時,他聽到劉雲對守衛說:“肖總侄子,臨時助理,三級許可權。”
然後,他看到了“凌霄”。
在足有足球場大小的總裝大廳中央,那艘銀灰色的飛船安靜地矗立在巨型支架上。
它的線條如此流暢,彷彿本應屬於天空而非地面;它的規模如此龐大,仰頭看時脖子會發酸;它周身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僅僅是靜立,就讓人心生敬畏。
文粵笙呆立當場,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電影特效,甚麼科幻模型,在這個真實的造物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這就是‘凌霄’,”肖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空天一體化飛船的原型機。
設計目標:單次入軌載荷32噸,可重複使用50次以上,未來將作為月球軌道站的接駁船。”
文粵笙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17年人生中建立的所有關於“厲害”“牛逼”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重新整理。
那天他分配到的任務是協助測試準備組的王工。
工作內容很簡單:將貼有不同顏色標籤的工具箱推到指定區域;在測試開始後守在某個非關鍵資料監測屏前,如果某個指示燈變紅就立即報告;還有——保持安靜。
“在總裝大廳,不必要的說話是對精密工作的干擾。”王工是個四十多歲、笑容憨厚的技術員,他壓低聲音對文粵笙說,“你小表叔定的規矩:這裡只允許技術指令和必要交流。”
測試開始後,文粵笙坐在自己的小監視器前。
螢幕上跳動著看不懂的曲線和數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盯著那排指示燈——綠色,綠色,全是綠色。
但透過觀察窗,他能看到主控室裡肖鎮的身影。
小表叔穿著和所有工程師一樣的深藍色工裝,站在主控臺前,時而低頭看資料,時而與身旁的伊戈爾博士交談。
那個在董事會里揮斥方遒的商業領袖,此刻更像一名艦長,正準備引領他的鉅艦啟航。
中途休息時,文粵笙在休息區遇到幾個年輕工程師。他們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正興奮地討論著甚麼“等離子體鞘”“氣動加熱分佈”。
“你是肖總帶來的?”其中一個戴眼鏡的注意到他,“學生?”
“嗯,暑假來……學習。”文粵笙斟酌用詞。
“那你來對地方了,”眼鏡工程師眼睛發亮,“知道嗎?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情,十年後——不,五年後,就會寫進全世界的教科書。
你小表叔給的圖紙和技術路線,簡直像是從未來偷來的。”
另一個人插話:“上週做結構測試,載荷加到110%的時候,我手都在抖。
結果你猜怎麼著?監測資料顯示形變數比預計還小5%!那個智慧蒙皮材料,簡直有生命一樣……”
他們說得眉飛色舞,文粵笙聽得似懂非懂,但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情和自豪感,是真實的、滾燙的。
離開宋島時已是傍晚。直升機起飛後,文粵笙忍不住回頭,透過舷窗再看一眼那座逐漸變小的島嶼。
夕陽為“凌霄”總裝大廳的穹頂鍍上金邊,彷彿給一個沉睡的巨人蓋上了薄被。
“小表叔,”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造這個……要花多少錢?”
肖鎮正在看一份報告,頭也不抬:“錢是最不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時間、人才,還有敢做這個夢的勇氣。”
他頓了頓,終於抬眼看向文粵笙:“你爸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獨自一人來到香港撐起最初的大禹集團好幾年,18、9歲的年紀啊,那時候香港可沒現在這麼安寧的……
後面你姑婆(文雲淑)來到香港接任,你爸自己由一步一個腳印發展起了屬於自己的國民汽車集團(全球第八大汽車工業集團),你說你爸爸容易嗎?你是文家長孫,17歲了,該知道甚麼是一個男子漢的責任了!”
肖鎮說完拍了拍文粵笙的肩膀離開房間,但文粵笙忽然懂了——父親文明選擇的是看得見的安穩,而小表叔肖鎮,選擇的是看不見的星辰。
………………
第五天,他們乘船前往澳門。這一次,文粵笙主動提前看了專案資料——雖然大多數工程術語依然陌生,但至少知道了“吹填”“強夯”“防波堤”是甚麼。
離島填海現場比想象中更加震撼。站在觀景平臺上,目之所及是鋼鐵與泥土的狂想曲:巨型絞吸船如同海洋巨獸,將泥沙從海底吸起,透過綿延數公里的管道噴湧向規劃區域;數百輛重型卡車在新生陸地上往復碾壓,揚起漫天塵煙;更遠處,打樁機的轟鳴有節奏地傳來,像大地的心跳。
專案總工李明宇親自做講解。這個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說話語速極快,手指在空中比劃時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精準:
“……我們採用了改進型真空預壓,沉降控制達到毫米級。肖總要求的‘百年基準’,我們按一百五十年設計……”
文粵笙跟著他們走下平臺,踏上剛剛完成初步壓實的“土地”。
腳下是略帶彈性的堅實感,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工人們穿著反光背心,在各個作業面上忙碌,沒人因為老闆的巡視而停下手頭工作。
“這裡,”肖鎮用腳尖點了點地面,“三年後,會建成亞太最先進的超算中心。
五年後,會有至少三家世界五百強的研發總部入駐。
十年後,這片從海里‘長’出來的土地,產生的智慧財產權價值會超過澳門過去五十年的博彩業總收入。”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文粵笙環顧四周,試圖想象那些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綠樹成蔭的園區道路、穿著西裝步履匆匆的白領……而現在,這裡只有泥土、機械和汗水。
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飯時,文粵笙聽到了工人們的閒聊。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四川的鋼筋工、河南的混凝土工、福建的模板工……說話帶著各地方言,但話題很一致:工程進度、技術難點,還有——“大禹給的錢準時,伙食也不錯”。
一個看起來比文粵笙大不了幾歲的小工偷偷問他:“你是老闆親戚?真羨慕,能跟著大老闆見世面。”
文粵笙看著對方被曬得脫皮的臉龐和結滿老繭的手,忽然覺得自己的“工具人”委屈有些可笑。他低聲說:“我就是個打雜的。”
小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也比我強啊。我初中畢業就出來幹活了,這輩子估計就在工地了。你好好學,將來肯定有出息。”
那一刻,文粵笙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小表叔打造的這座商業與科技帝國,不僅僅關乎尖端技術和鉅額利潤,它還關係到成千上萬普通人的生計,關係到一塊土地、一座城市甚至一個地區的未來。
回程的船上,肖鎮問他:“這五天,印象最深的是甚麼?”
文粵笙認真想了很久:“在宋島,是‘原來人可以造出那種東西’;在澳門,是‘原來人可以造出陸地’。”
肖鎮難得地露出了明顯的笑容。他拍了拍文粵笙的肩膀——這是五天來第一次肢體接觸:“記住這種感覺。人類文明就是靠著‘原來人可以……’的念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
當然,“工具人”的生活不全是高大上的震撼教育,更多的是瑣碎、尷尬甚至狼狽的瞬間。
第六天在總部,文粵笙奉命給正在開視訊會議的肖鎮送一份加急檔案。
他輕輕推開辦公室門,躡手躡腳走進去,結果被地毯邊緣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檔案天女散花。
影片那頭,某歐洲企業的CEO正說到關鍵處,看到鏡頭裡突然闖入一個撲倒在地的少年,愣住了。
肖鎮面不改色,對鏡頭說了句“請稍等”,然後看向在地上手忙腳亂撿檔案的文粵笙:“出去。讓劉雲進來處理。”
那天下午,文粵笙被“發配”到行政部,跟著Lisa學習“如何在各種地面上安全行走”以及“緊急情況下的檔案遞交流程”。
Lisa憋著笑給他演示了三種進入老闆辦公室的步法,最後忍不住說:“你知道當年劉秘書第一次給肖總送咖啡,直接潑在了鍵盤上嗎?那臺電腦裡存著還沒備份的收購方案。”
文粵笙瞪大眼睛:“然後呢?”
“然後肖總讓他去買了臺新電腦,限時一小時。劉秘書跑遍中環,最後是在灣仔一家小店找到的同型號。”
Lisa眨眨眼,“現在他是肖總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啊,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怎麼彌補,還有……別再犯同樣的錯。”
第七天在宋島,文粵笙因為好奇,試圖靠近一個標有“高壓試驗區—危險”的區域。
距離警戒線還有三米時,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如同鬼魅般出現,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許可權不足,禁止靠近。”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說。
文粵笙被“請”到安保室,接受了十五分鐘的安全教育,還被記錄了工號(雖然是臨時的)。從安保室出來時,他後背都溼透了——不是害怕,是羞愧。
王工後來悄悄告訴他:“那裡面是新一代離子推進器的真空測試艙,涉及軍方機密。你小子運氣好,要是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要被請去‘喝茶’了。”
最日常的考驗來自於肖鎮那些細緻到苛刻的要求:
· 早晨的咖啡必須是88℃(肖鎮說這個溫度最能激發瑰夏咖啡豆的花果香),誤差不能超過1℃;
· 會議資料必須按發言順序排列,用不同顏色的索引標籤區分章節;
· 接聽電話時必須先自報“肖總辦公室”,無論對方是誰;
· 甚至肖鎮用的鋼筆——一支老款的萬寶龍149,每天必須清洗筆尖,灌特定比例的藍黑墨水……
文粵笙一度私下跟妹妹吐槽:“小表叔是不是有強迫症?”
文小童在電話那頭老氣橫秋:“爸說了,那不是強迫症,那是‘在細節處見真章’。”
………………
日子一天天過去,文粵笙的“工具人”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他學會了在研究院裡悄無聲息地走動,學會了在總部快速準確地找到任何一份檔案,學會了在宋島嚴格遵守每一項安全規定。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著裝,不再追求那些誇張的潮流,轉而選擇簡潔得體的衣飾;
他說話前會多思考幾秒,組織語言,而不是脫口而出;
他甚至重新撿起了荒廢已久的英語和數學——因為在研究院聽到的那些討論,很多都涉及高等數學和英文文獻;
最明顯的是,當過去一起玩的像利成傑他們這些狐朋狗友們約他去唱K、逛街時,他會下意識地衡量:“明天要跟小表叔去視察晶片生產線,今晚得早點睡。”
某個週末,文粵笙難得休息,在家陪文小童拼樂高。妹妹忽然抬頭看他:“哥,你好像變了。”
“哪兒變了?”
“說不清,”文小童歪著頭,“就是……不像以前那麼‘飄’了。以前你像氣球,現在像……嗯,像樹苗?”
文粵笙失笑:“甚麼破比喻。”
但他心裡明白妹妹的意思。過去那個在乎髮型、熱衷炫耀、容易被新鮮事物吸引的少年,正在被一種更厚重的東西錨定。
那東西叫做責任,叫做見識,也叫做——知道自己有多麼無知,以及世界有多麼廣闊。
七月底的一天,肖鎮帶他去深圳參加一個高新技術博覽會。回程車上,肖鎮忽然問:“暑假作業做了多少?”
文粵笙老實交代:“數學和英語做完了,語文還在寫作文,物理化學……還沒動。”
“從明天開始,下午給你留兩小時寫作業。”肖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有甚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或者研究院裡找個博士給你講講——只要你別問太笨的問題。”
這幾乎算是表揚了。文粵笙心裡一暖,鼓起勇氣問:“小表叔,你為甚麼讓我跟著你?我知道,我剛開始甚麼都不會,還老添亂……”
車子駛過大橋,夕陽將海面染成金紅色。肖鎮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爸是我表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選擇了自己的路,走得穩當。你媽又喜歡當演員,你們四兄妹也跟我一樣從小都是放養狀態,文家不缺錢,文家缺一個有擔當有責任心的繼承人,不要學利成傑他們。”
“我讓你跟著我,不是指望你現在就能幫我甚麼。
我是想讓你看看,這個世界除了課本、考試、電影、流行歌,還有另外的樣子。
看看技術如何改變世界,看看商業如何運轉,看看一群最聰明的人如何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文粵笙臉上:“你還年輕,未來有很多選擇。但無論選哪條路,我都希望你的選擇是基於見過足夠多的‘可能性’,而不是因為‘我只知道這個’。”
文粵笙鼻頭忽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進入香港境內,兩側高樓漸次亮起燈火。
文粵笙看著窗外的璀璨夜景,想起五天前在宋島看到的“凌霄”,想起三天前在澳門看到的新生陸地,想起今天在深圳看到的那些充滿創意的科技產品……
這個夏天,那撮張揚的“小黃毛”早已被遺忘在記憶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始思考“未來”的少年。
而他的“工具人”暑假,還有半個月才結束。前方等待他的,或許還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挑戰與收穫。
但此刻的文粵笙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傍晚,肖鎮收到了一條加密資訊。資訊只有短短一行:
“陳雨薇接觸了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人。遊戲升級了。”
後視鏡裡,肖鎮的眼神沉靜如深潭。他快速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夜色漸濃,太平山頂的燈光一如既往地照亮著香江。
而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息。文粵笙的成長故事只是宏大敘事中的小小插曲,真正的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
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至少今夜,少年可以帶著滿腦子的新見聞和一絲悄然萌生的志向,沉入夢鄉。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而“工具人”的鬧鐘,依然會在六點半準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