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城,暑熱未消。
開學報到的日子,沙坪壩街頭熙熙攘攘,滿是返校的學生和送行的家長。
肖鎮揹著BOSS書包,在沙坪壩大酒店(後來更名為重慶大酒店)門口下了王鐵柱的車。
這棟20層高的大樓是眼下沙坪壩區當之無愧的標誌性建築。
至於後世繁華的三峽廣場,還要等重慶直轄後才開始動工改擴建呢。
“王叔叔,就送到這兒吧,我自己走過去就行。”肖鎮對車裡的王鐵柱揮揮手。
“好,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王鐵柱叮囑了一句,看著肖鎮匯入人流,才駕車離去。
肖鎮剛走到二中門口的紅綠燈處,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
“小鎮!小鎮弟弟!”
肖鎮回頭,看見同班同學趙建國正推著腳踏車,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建國哥!”肖鎮笑著打招呼。
趙建國跑到近前,仔細打量了一下肖鎮,驚訝地說:“哎呀,小鎮弟弟,一個暑假不見,你長高了哈!怎麼曬得這麼黑的?跟從煤堆裡撈出來似的!”他親熱地攬住肖鎮的肩膀,“你還好暑假沒補課,我們可是整整補了30天課,高三的新課程都上了一部分了!”
肖鎮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就在魚洞老家,每天下江裡打魚,去田裡摸黃鱔,給曬成這樣的。
待會兒到了教室,我得讓佳薇姐姐趕緊給我說說上課進度,可別落下了。”
兩人並肩朝學校走去。趙建國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小鎮弟弟,你快給我說說,日本現在真的跟《東京愛情故事》裡演的那麼發達嗎?那高樓,那街道,看著跟未來世界似的。”
肖鎮想了想,認真地說:“說實話,作為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日本目前確實比我們國內要發達一些。
但是建國哥,你要對我們祖國有信心啊。
你又不是沒在電視新聞裡看到上海浦東金融街區的街景,我們已經建成的小蠻腰電視塔,那可是比東京電視塔更高更現代化的!
還有北京復興大街的金寶街和國貿一期,不也很氣派嗎?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那倒是,”趙建國點點頭,隨即又好奇地問:“對了,小鎮弟弟,你這成績,還有菲爾茲獎加持,是準備讀清華還是北大?或者去合肥科大?”
肖鎮笑了笑,語氣平和:“我啊……可能去上海讀復旦物理系吧。我媽媽的公司總部正在慢慢往浦東搬遷,去那邊也方便些。”
“哎呀!”趙建國誇張地一拍大腿,“清北的招生老師要是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不可!
我也得努力啊,我想去合肥科大,不過我爸媽非要我加油考清北,感覺壓力山大,有點難度啊……”
肖鎮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還有整整一年時間呢,找準方法,努力提升,未必不能實現目標。建國哥,彆著急,循序漸進就好。”
他頓了頓,轉移了話題:“對了,聽說你們重鋼上了新的船用鋼板專案,還要去長壽建工廠?”
提到這個,趙建國來了精神:“是啊!聽說還是跟你媽媽的大禹海洋集團合資的專案呢!
現在我們鋼廠的家屬職工們都盼著呢,希望這個新專案建成後,船用鋼板業務能成為廠裡新的盈利增長點,大家的日子也能更好過點。”
他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問:“哎,肖正雲副縣長是你姑媽吧?”
“嗯,是的。”肖鎮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我爸和我姑媽從小相依為命。我爺爺和奶奶去世得早,我爸5歲就成了孤兒,我姑媽那時候才2歲……”
“你姑媽真是為了工作拼命啊!”趙建國感慨道,“聽說前段時間,你表弟在長壽鋼鐵基地的工地上,差點被流竄來的人販子給擄走了!還好你弟弟機靈,自己想辦法逃脫了。
這事兒可把你姑媽嚇得不輕。說起來也怪,原本死扛著不同意搬遷的那幾戶農戶,聽說肖副縣長為了地方經濟發展,自己兒子差點出事,都給感動了,後來就同意了縣裡的搬遷政策。”
肖鎮聽到表弟遇險,眉頭微蹙,但隨即又舒展開,語氣帶著對錶弟的信任:“放心吧,我弟弟劉渝從小就是個機靈鬼。
你怕是不知道,他2歲多的時候,就能一個人從家摸到我姑父的附二院單位去接我姑父下班了,認路能力超強。”
“是嗎?那可真是個小人精!太勇敢了!”趙建國嘖嘖稱奇。
兩人邊說邊聊,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南開中學氣派的大門口。然而,就在抬頭的一瞬間,肖鎮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只見校門正上方,懸掛著一條無比醒目的大紅色橫幅,上面用醒目的黃色大字寫著:“熱烈祝賀我校88級高三.一班肖鎮同學榮獲國際數學家大會菲爾茲獎!”
肖鎮看著那條橫幅,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他下意識地想用手裡的書包擋住臉,嘴裡喃喃道:“我的天……”
“哈哈哈哈哈……”旁邊的趙建國看著肖鎮這副窘迫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怎麼了小鎮弟弟?這是大喜事啊,光宗耀祖,給學校爭光呢!”
肖鎮哭笑不得:“事情都過去半個多月了……這也太……太高調了。不行,我得去找黃老師,讓他趕緊把橫幅撤了!”
“撤啥子撤嘛!”趙建國攬著他往學校裡走,“全校就你心理素質最穩定,寵辱不驚哦。
你是不知道,我們黃老闆(班主任黃金城)這半個多月,走路都帶風,逢人都是笑眯眯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對了,你還不知道吧?老黃現在兼任副校長了哈!”
肖鎮聽了,也為老師感到高興:“黃老師教學認真,對學生負責,這是應該的。”
“那倒是大實話。”趙建國表示同意,“那我去教室放東西了,你去交費?”
“要得,”肖鎮把書包遞給趙建國,“建國哥,麻煩幫我把包先拿到教室。包裡給你們帶了點上海買的糕點,你和淑芬、佳薇他們分著吃哈。”
“哎喲!謝謝小鎮弟弟!夠意思!”趙建國高興地接過書包。
“我們是同學嘛,客氣啥。”肖鎮擺擺手,空著手朝著學校總務處的方向走去。
到了總務處,又是一番“熱鬧”。收費的幾位阿姨顯然都認識他了,一見他進來,立刻熱情地圍了上來。
“哎喲,這就是我們的小數學家回來啦!”
“肖鎮同學,快讓阿姨看看,瘦了沒有?”
“聽說你去日本領獎啦?給阿姨們講講,外國啥樣?”
阿姨們一邊熟練地給他辦理繳費手續,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這問那,還有位熱情的阿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捏了捏他的臉蛋,搞得肖鎮又是一陣臉紅,只能靦腆地笑著,一一回答。
辦完手續,一位主任模樣的老師還特意走過來,和藹地問:“肖鎮同學啊,以你現在的成就,其實完全可以透過特招直接進入大學了,有沒有考慮過……”
肖鎮立刻謙遜而堅定地表示:“謝謝老師關心。不過我還是想和大家一樣,完整地經歷高三,參加高考。這是一段很重要的人生經歷,我不想錯過。”
告別了總務處的老師們,肖鎮轉身去了教師辦公樓,找到了班主任黃金城老師的新辦公室——副校長辦公室。
“報告!”
“請進!”
肖鎮推門進去,黃金城老師一見他,立刻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肖鎮同學!快進來快進來!我們的大數學家回來啦!”
“黃老師好。”肖鎮恭敬地問好,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黃老師,那個……學校門口的橫幅……今天掛了,明天能不能取下來啊?太……太顯眼了。”
“哈哈哈……”黃老師被他的窘態逗得大笑,“怎麼了?這是學校的光榮,也是激勵其他同學嘛!不過……行嘛行嘛,看你不好意思的,明天就讓他們取下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個好奇的孩子:“那個……獎章帶來了沒?給老師開開眼?”
肖鎮從書包內側小心地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開啟遞給黃老師:“喏,在這裡。”
黃老師小心翼翼地接過,捧著那枚代表著數學界最高榮譽的菲爾茲獎章,仔細端詳了許久,眼中滿是欣賞和驕傲,然後才鄭重地交還給肖鎮:“好!真好!為我們國家,為我們學校爭光了!”
肖鎮接過獎章收好,又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黃老師,這是在日本給您帶的一點小紀念品,不值甚麼錢,就是個心意。”
“喲!還給我帶禮物了?謝謝肖鎮同學!那老師可不客氣了啊!”黃老師開心地接過,隨即關心起正事:“高三了,學習緊張,晚上來上晚自習嗎?”
肖鎮略微沉吟,決定還是坦誠相告,他壓低聲音說:“黃老師,我給您直接說一下我的情況,您可得幫我保密。”
“放心!老師可不是大嘴巴,絕對給你保密!”黃老師立刻保證。
“我媽媽……她把嘉信零食集團交給我代為管理一些事務了,”肖鎮找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藉口(畢竟這家公司確實是他憑藉倒騰國庫券的“第一桶金”發展起來的產業),“所以每天晚上,我可能需要處理一些緊急公務,恐怕沒辦法按時來上晚自習。”
黃老師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理由,他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嗯……老師理解。學習方面,你可千萬不能放鬆啊!有甚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好奇,壓低聲音問了個“超綱”的問題:“對了,老師問個不該問的,你在數學學術研究方面,有甚麼新課題了嗎?”
肖鎮笑著搖搖頭:“目前還沒有。我和格里戈裡(佩雷爾曼)商量好了,高三這一年暫時不搞新的學術研究,先把高中的課程圓滿結束。大機率等上大學後,我們再一起研究點有趣的物理課題。”
“物理?”黃老師眼睛一亮,“好啊!數學物理不分家!期待你們再創輝煌!”
接著,黃老師又關切地問:“你現在一個人往返沙楊路,安全沒問題吧?要不要學校給你騰一間教師宿舍住?”
肖鎮心裡一暖,連忙擺手:“謝謝黃老師,不用麻煩了。我又不上晚自習,青天白日的,治安這麼好,哪有當街搶劫的?沒事的。”
“那行吧,”黃老師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他站起身,比劃了一下,“咦,肖鎮,我發現你一個暑假長高了不少啊!”
肖鎮有些不好意思:“就長了一點點,現在也才1米61……”
“你才12歲嘛!”黃老師笑道,“你爸你媽都是大高個,遺傳基因在這兒,你還有得長的呢!未來肯定是個帥小夥!”
從黃老師辦公室出來,肖鎮回到了久違的高三(一)班教室。課間時分,他的出現自然又引起了一陣小轟動。
班上的同學們,這些比他大五六歲的大哥哥大姐姐們,雖然知道他獲得了至高榮譽,但看到他本人,還是那個熟悉的、帶著靦腆笑容的小鎮弟弟,好奇心立刻爆棚,紛紛圍了上來。
“肖鎮,日本京都怎麼樣?跟我們說說唄?”
“菲爾茲獎頒獎典禮隆重嗎?”
“那個佩雷爾曼好相處嗎?”
“你以後是不是就要專職搞數學研究了?”
面對大家七嘴八舌的問題,肖鎮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始終面帶微笑,用他特有的、清晰而有趣的表達方式,逐一解答大家的疑問,時不時還冒出幾句俏皮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同班同學們很快發現,儘管頭頂著菲爾茲獎得主的耀眼光環,他們的小鎮弟弟,本質上還是那個熱情、開朗、幽默、毫無架子的小弟弟。
課間時,劉淑芬姐姐特意走過來,神秘兮兮地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飯盒:“小鎮,給,嚐嚐這個!”
肖鎮開啟一看,裡面是紅油鮮亮、看起來就很有食慾的無骨鳳爪。
“這是我媽媽他們公司最新開發的產品,叫彩霞無骨鳳爪,你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肖鎮拈起一塊嚐了嚐,眼睛一亮:“嗯!好吃!又辣又酸,筋道爽口,這味道……很好吃!”
得到肖鎮的肯定,劉淑芬開心地笑了:“你喜歡就好!以後想吃就跟我說!”
中午放學,肖鎮拿出自己的飯盒,和劉淑芬、趙建國、李佳薇這幾個平時關係最好的同學一起,有說有笑地走向食堂。
至於大長腿李糖姐姐和玲瓏小美女葉嬌倆人,畢竟是讀文科班,現在是高三了學習任務很重,作息時間還是不一樣,就沒有在一起吃午飯。
在打飯視窗,那位熟悉的打飯阿姨一看到肖鎮,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哎喲,肖鎮同學回來啦!來來來,阿姨給你多打點肉,高三了學習累,要補充營養!”
說著,一大勺色香味俱全的紅燒肉就扣進了肖鎮的飯盒裡,分量明顯比別人多出一截。
“謝謝阿姨!”肖鎮連忙道謝。
“不夠吃再來添啊,阿姨給你免費加!”阿姨熱情地叮囑。
肖鎮再次謝過阿姨的好意,然後端著堆滿肉的飯盒,和朋友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
他很自然地將多出來的肉分給夥伴們,幾個少年邊吃邊聊,分享著簡單的快樂和青春的煩惱。
下午放學後,肖鎮婉拒了同學一起走的邀請,獨自一人揹著書包,沿著熟悉的那段長長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回了沙楊路那個安靜的家。
開啟房門,屋裡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外婆雖然平時住在朝天門,但顯然心繫外孫,早就安排了她經營的紙包魚店的店員定期過來打掃。
床單被套也都換成了乾淨清爽的,這是他大舅媽劉曉霞親自過來換的。
開啟冰箱,裡面塞滿了各種新鮮的肉類、雞蛋和蔬菜,擺放得整整齊齊,這肯定是他二舅媽和大舅媽輪流負責的“後勤保障”。
家裡很乾淨,很舒適,卻也很安靜。
肖鎮放下書包,繫上圍裙,開始自己在廚房裡張羅晚飯。
洗米、擇菜、切肉……動作雖然略顯生疏,但也算有條不紊。這學期開始,他是真的要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了。
過去的九年,一直有他二表哥文強陪著他,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寫作業,一起在夜裡聊天。
如今,二哥遠在大連軍訓,這個家裡突然只剩下他一個人,安靜得讓他有些不習慣。
切菜的時候,他總會下意識地覺得二哥會像以前一樣,突然從身後冒出來,偷吃一塊剛切好的火腿腸。
吃飯的時候,也總覺得對面應該坐著那個邊吃邊眉飛色舞講著學校趣事的二哥。
“這可能就是親人之間的牽掛吧……”肖鎮心裡默默地想,嘴角泛起一絲溫暖的弧度,同時也有一點點淡淡的思念。
晚上九點,他準時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連線上加密網路,開始處理嘉信零食集團需要他拍板的緊急公務。
雖然集團有成熟的管理團隊,但一些戰略方向和重大投資,還是需要他這個隱藏在幕後的“掌舵人”最終決策。處理完公務,已是夜深。
他放鬆了一下,開啟電視,調到環球衛視中文臺(特別申請了衛星接收器),看著國際新聞裡那個熟悉的身影——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正在上躥下跳,言辭激烈。
肖鎮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清楚地知道,隨著這個中東強人的冒險行為,一場代號“沙漠風暴”的軍事行動正在逼近,全球石油市場即將迎來劇烈動盪。
同時,遠在北方的那個紅色巨人,也只剩下最後一年多的壽命了。
這是一個風雲激盪、格局重塑的時代,是危機,也是巨大的機遇。肖鎮關掉電視,走到窗邊,望著山城璀璨的夜景。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特殊的歷史節點上,前方的道路,既充滿了挑戰,也蘊藏著無限的可能。
這個時代,是地球村全球化浪潮席捲世界的前夜,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去親歷,甚至去影響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