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距離那個企圖在大禹批發城撒野的老馬被一網打盡，已經過去了一年。
重慶這座江湖氣息濃厚的城市，從來不缺想要揚名立萬的角色。
老馬的覆滅，非但沒有起到足夠的震懾作用，反而讓某些躲在暗處的人覺得是空出了地盤，正好填補。
在解放西路一帶，一個名叫陳亮的人物開始張羅著重振旗鼓。
此人三十五六歲，身材精幹，眼神裡總帶著一股狠勁。
他早年就是個好勇鬥狠的主，因為故意傷害、聚眾鬥毆進過幾次宮，在牢裡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之輩。
出來之後，他瞅準了社會轉型期的管理空隙，糾集了一幫本地的盲流和釋放不久的勞改人員，開始在道門口一帶開設地下賭場，並強行向沿街商鋪收取所謂的清潔費——這不過是保護費的一種變相說法。
李老闆，這個月的清潔費該交了吧？陳亮手下一個小頭目帶著兩個馬仔，大搖大擺地走進一家小麵館。
麵館老闆是個老實人，戰戰兢兢地掏出兩百塊錢：黑皮哥，這個月生意實在是不好……
啥子不好？我看你生意好得很！黑皮一把抓過錢，順手又從收銀臺裡抽走一張五十的，再加五十，算是支援我們環衛事業！
靠著賭場的抽水和強收的保護費，陳亮積累起了第一桶不算乾淨的黑金。
這傢伙腦子活絡，膽子也大，很快就把業務拓展到了當時利潤豐厚的拆遷領域。
亮哥，一號橋那片老房子，有幾家釘子戶死活不肯搬。一個馬仔向陳亮彙報。
陳亮冷笑一聲，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不肯搬？那就幫他們搬。晚上去給他們放點，讓他們聽聽響。
憑藉手下那幫敢打敢砸的馬仔，他用暴力手段了幾個棘手的拆遷戶，很是掙了一大筆錢。
有一次，為了震懾一戶不肯搬遷的老人，他竟讓人在深夜往人家屋裡扔進一條活生生的菜花蛇，把老人嚇得住了院。
錢壯慫人膽。陳亮先在解放碑最繁華的地段盤下了一個場子，開了家名為的夜總會，憑藉著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和特色服務，日進斗金。
加上繼續收取的清潔費和新開闢的渣土消納場生意，他的財富迅速積累。
財大氣粗之後，陳亮也想學大禹集團搞正經生意裝點門面。
他透過關係，抵押了夜總會和渣場，居然也在朝天門拿下了一塊不小的地皮，準備修建自己的批發商場。
各種手續在他多方打點下一路綠燈，拆遷工作更是由他自己的馬仔完成。
到了八月份，工地上已經機器轟鳴，開始打樁施工了。
陳亮每天親自盯在工地，看著打樁機起起落落，幻想著明年他的亮哥批發商廈在第五交易區拔地而起，與大禹商貿城分庭抗禮的景象。
由於精力都投入到了正經生意上，陳亮便將收取清潔費這塊傳統業務，交給了手下一個叫的心腹小弟全權負責。
他只是叮囑了一句：眼睛放亮堂點，不該碰的別碰。
這原名叫李黑娃，因為面板黝黑而得此綽號。
他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主，早年跟著陳亮一起打過架、坐過牢，算是開國元勳。
得了權柄，一心想著為的小金庫多做貢獻，也好提升自己在團伙中的地位。
他帶著人巡視解放西路，整條街生意最好的，除了那個他不敢碰的大禹國際批發城，就屬文華大酒店了。
這文華大酒店，是文雲仁旗下的產業，四星級的裝修標準，卻只收三星級的價格，加上管理規範，服務周到，生意一直非常火爆，門前車水馬龍，堪稱一棵招風的搖錢樹。
看著文華大酒店門口進出的豪華轎車和衣著光鮮的客人，心裡盤算開了：大禹商貿城動不得，這文華大酒店總沒那麼硬的後臺吧？
文雲仁雖然也是有名有姓的企業家，但主要是搞沙場、碎石和建築，聽說最近還在忙著修成渝高速的標段，估計沒太多精力管酒店這點。
這麼大一塊肥肉，不咬一口實在對不起自己業務拓展經理的身份，而且收上來的錢，自己還能拿提成呢！
於是，在一個週二的下午，帶著三個流裡流氣的小天棒，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文華大酒店光潔明亮的大堂。
為了顯得點，他還特意讓手下臂膀上戴了個粗製濫造的環衛監督紅袖籠。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黑皮一巴掌拍在前臺光潔的大理石臺面上，趾高氣昂地對前臺接待小妹說。這一巴掌拍得不輕，嚇得小妹微微一顫。
先生您好，有甚麼可以幫您？前臺小妹是個機靈的姑娘，叫小雯，雖然心裡有些害怕，但培訓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鎮定下來，保持著微笑。
我們是社群環衛所的，來收清潔費！從今天起，你們酒店每個月交兩萬塊！黑皮扯著嗓子喊道，故意讓大堂裡其他客人都能聽見。
清潔費？小雯心中瞭然，面上卻故作疑惑，先生您好，請問有相關的徵收檔案和通知嗎？我們酒店一直按時繳納市政環衛費用，沒聽說過還有這項收費。
檔案？黑皮一愣，他哪有甚麼檔案，以往去那些小店鋪，只要亮出胳膊上的紅袖籠，再咋呼幾句，老闆多半就乖乖交錢了。
他硬著頭皮，指著胳膊上的紅袖籠說：這就是檔案！看到沒？環衛監督！我說要收就要收！
這時，值班的前臺主管張姐聞聲走了過來。
她經驗豐富，一看這幾位的做派和氣質，就跟正經工作人員相去甚遠。
她早已暗中示意保安隊長開啟了手持式攝像機進行錄影。
先生，您好。張姐面帶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首先，請問您貴姓？是哪個具體部門的？這個每月兩萬的收費標準，依據的是甚麼檔案？煩請您出示一下。
據我們所知，所有的行政事業性收費都有明文規定和正式票據。
而且，我們已經對本次溝通進行了全程錄影，如果您無法出示相關檔案，我們將向街道辦事處和區環衛局進行正式質詢。
一番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話，伴隨著旁邊保安手中那臺正在無聲工作的攝像機，直接把幾人給問懵了。
他們習慣了欺軟怕硬，遇到這種講規矩、有準備、而且明顯不怕事的正規企業，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看著周圍漸漸投過來的好奇目光和對方從容的態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哼！不識抬舉！三天後我們再來，到時候可沒這麼好說話了！
然後便帶著手下，在酒店員工和客人們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跑了。
張姐立刻將情況詳細記錄，並逐級上報給了酒店總經理，最後訊息到了文雲仁那裡。
………………
文雲仁正在沙場辦公室裡檢視這個月的報表，接到電話後，他眉頭微皺，但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說：知道了，按規矩辦。聯絡王鐵柱那邊。
大禹安保公司與文華大酒店一直有合作關係。
王鐵柱接到訊息，立即派出了一個精幹的安保小組進駐酒店，由隊長張強帶隊。
三天後，果然帶著七八個人，更加囂張地再次來到文華大酒店。
這次，他們連紅袖籠都懶得戴了，一個個穿著緊身背心，露出身上的紋身，擺明了就是要來硬的。
叫你們老闆出來！錢準備好了沒？黑皮叉著腰，站在大堂中央喊道。
隊長張強面帶職業微笑，帶著四名隊員迎了上去，恰到好處地擋住了他們通往內部的路線。各位，我是酒店安保負責人張強。我們已經向街道環衛辦和區環衛局核實過了，根本沒有你們所說的這項收費專案。
請你們立即離開，不要影響我們酒店的正常經營。
你算老幾？滾開！叫文雲仁出來跟我說話！黑皮囂張地上前，用力推了張強一把。
張強是退伍軍人出身，下盤極穩，紋絲不動，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銳利起來：先生，請注意你的行為。如果各位繼續無理取鬧，干擾正常經營秩序，我們將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採取必要措施，並立即報警。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安保隊員立即向前一步，形成一道無形的人牆，個個身形挺拔，眼神警惕，訓練有素的氣勢瞬間壓過了帶來的那群烏合之眾。
看著對方嚴整的陣容和無處不在的攝像頭，知道今天肯定佔不到便宜，咬著牙指了指張強：好！你們等著！我們走！再次悻悻離去。
………………
過了一週，改變策略，玩起了陰招。他派了四五個面相猥瑣的小弟，不再進酒店大門，而是整天在酒店門口的停車場、旋轉門附近轉悠，看到有客人準備進門，就湊上去低聲說：這酒店不乾淨，老出事。或者故意在客人身邊吐痰、扔菸頭，製造噁心感。
大禹安保早有準備。張強將隊員分成兩組，一組穿著制服在門口顯眼位置巡邏，看到這些人靠近客人，立即上前禮貌而堅定地將其到遠離客人的區域；另一組隊員則身著便裝，混在人群中，隨時清理這些人故意製造的汙物，確保酒店環境時刻整潔。同時，酒店外牆和高處的監控攝像頭全程記錄，固定對方滋擾的證據。
前臺主管張姐更是機智，每當有客人被騷擾後露出不悅或疑惑的表情，她都會立刻上前，用恰到好處的聲音解釋道：先生/女士非常抱歉，這些是社會閒散人員，故意來搗亂的，我們已經多次報警處理了。我們酒店的安全和服務絕對有保障，請您放心。
既安撫了客人，也當著眾人的面揭穿了對方的把戲，讓的陰招效果大打折扣。
………………
見小打小鬧不起作用，惱羞成怒，開始使用更下作的手段。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酒店部分夜班女員工的排班表和住址資訊。
開始跟蹤下夜班的女員工，在她們家門口用粉筆做標記，或者半夜打匿名電話進行恐嚇。
小王是吧？我知道你住哪裡，晚上下班小心點！一個陰惻惻的電話打到了客房部服務員王麗的家裡，把小姑娘嚇得直哭。
王鐵柱接到報告後，高度重視，立即升級了應對措施。
他增派了安保力量，安排專人每晚護送所有夜班員工回家，直到她們安全進入家門。
同時在員工集體宿舍加裝了更完善的監控裝置和報警系統。
更重要的是，他讓大禹集團的法務部門正式向等人發出了律師函，明確指出其跟蹤、恐嚇行為已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甚至可能觸犯《刑法》，構成尋釁滋事罪或恐嚇罪，要求其立即停止一切違法行為，否則將追究其法律責任。
………………
這些情況斷斷續續傳到陳亮耳中時，他正為自己的批發商廈忙得焦頭爛額，對於在文華大酒店遇到的阻力，他非但沒有引起警惕、及時制止，反而在一次酒後對心腹說：文雲仁？哼，不就是個賣沙子的土老闆嗎？運氣好接了高速路的工程。
要是能把他的沙場也拿過來，咱們的建材成本還能再降一降，那才叫真的發了！
手下小心提醒：亮哥，聽說文雲仁跟大禹集團的文董是親戚……
陳亮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親戚又咋樣？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文雲淑主要在海外和香港發展，她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文雲仁就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這種人，最好拿捏！
他開始做著不切實際的美夢：既要拿下文華大酒店的保護費，還要想辦法強佔或者插手文雲仁那利潤豐厚的沙場和碎石業務。
在他看來，文雲仁這種守法經營的商人，就像是待宰的肥羊。
………………
面對陳亮團伙一次次的滋擾，文雲仁始終秉持照章納稅，依法經營的原則，不主動衝突，也不屈服讓步。
在王鐵柱的周密佈置下，大禹安保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性，見招拆招：
· 證據固定：每一次接觸、每一次滋擾，都有清晰的錄音、錄影或書面記錄，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 程式合規：每次報警都有詳細記錄，與警方溝通順暢，積極配合調查。
· 員工保護與培訓：對員工進行反騷擾、反恐嚇培訓，提高他們的防範意識和應對能力，同時提供充分的安全保障。
· 法律武器：及時運用律師函等法律手段，表明態度，震懾對方。
然而，經過一個多月的反覆周旋，文雲仁逐漸感到厭煩。
他雖然不怕事，但寶貴的時間和精力被這些社會渣滓不斷消耗，讓他覺得極其不值。
在一次和王鐵柱的通話中，他語氣疲憊地說：老王，咱們是做正經生意的，天天跟這些法盲、憨批周旋，太浪費生命了。
跟他們是講不通道理的，他們眼裡只有暴力和不勞而獲。
………………
文雲仁決定不再被動應對。他以全國人大代表的身份，同時讓王鐵柱利用安保系統收集的資訊，將早就掌握陳亮團伙的涉黑材料系統性地整理出來，內容詳實，證據確鑿，包括：
· 暴力拆遷的受害者證言、傷情照片；
· 開設地下賭場的地點、時間、參賭人員線索；
· 多次向沿街商鋪收取清潔費的錄音錄影；
· 威脅、跟蹤文華大酒店員工的記錄和電話錄音；
· 其名下產業涉嫌偷稅漏稅的初步證據。
多次暴力重傷害他人，有沒有人命官司那是警方更專業的事情。
就在陳亮還在他的批發商廈工地上，做著吞併文雲仁沙場、獨霸一方的美夢時，文雲仁以全國人大代表身份親自將這些厚厚的舉報材料，密封好後，實名提交到了重慶市公安局主要負責人的手中。
由於證據確鑿、線索清晰，涉及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市公安局高度重視，立即成立了專案組，秘密展開深入調查。
經過一個多月細緻縝密的偵查，警方全面掌握了陳亮團伙大量的犯罪證據，包括其組織架構、主要罪行、非法獲利情況等。
在一個霧氣濛濛的清晨，警方調動多組警力，同時展開統一收網行動。
陳亮在批發商廈的工棚裡被抓獲，當時他還在和包工頭為了建材價格爭吵；等核心成員也在夜總會、住處等地被悉數擒獲。
這個剛剛成型沒多久，企圖靠著暴力斂財、模仿正規企業洗白，但骨子裡仍是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還沒來得及真正壯大，就被警方一舉剷除。
陳亮那寄託了野心的批發商廈工地，瞬間停工，成了朝天門又一個顯眼的爛尾工程，而文華大酒店的生意，經過這番風雨，反而因為其和的口碑，變得更加紅火。
事後，文雲仁在酒店管理層會議上對員工們說：咱們做企業的，根基是守法、是誠信。要相信法律，相信政府。
遇到這種不法分子，不要怕，但也不要跟他們過多糾纏，把自己該做的做到位，收集好證據，直接交給警方處理就是了。邪不勝正，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這場風波，再次向重慶的方方面面證明：大禹系及其關聯企業，不是誰都能來捏一把的軟柿子。
而文雲仁這種有理有節、堅守原則、善用法律武器維權的做法，也為眾多正經經營的民營企業樹立了榜樣。
………………
肖鎮在魚洞老家度過了幾天網魚捉泥鰍的快活日子，面板曬黑了不少，乍一看還真像是從非洲回來的。
九月三日，開學報到的最後一天，王鐵柱親自開車來接他去南開中學辦理高三入學手續。
車子行駛在剛剛整修過的濱江路上，王鐵柱把陳亮這幫想收文華大酒店保護費，最後被一鍋端掉的事情，當作一個笑話講給了肖鎮聽。
肖鎮聽完，望著車窗外奔流的長江，淡淡一笑，語氣裡帶著超越年齡的透徹：還真有這種要錢不要命的傢伙啊。
難道他們不明白，在咱們國家，每一個的命運，早就註定不是勞改就是吃花生米嗎？混社會，遲早是要還的。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還抱著老黃曆想著打打殺殺就能發財，真是可悲又可笑。
就是，王鐵柱贊同地點點頭，你大舅說得對，合法經營，照章納稅，走遍天下都有理。
跟這些社會渣滓，沒甚麼道理好講，直接讓法律收拾他們最乾淨利落。
肖鎮輕輕應了一聲，隨即像是想到甚麼，微微嘆了口氣，目光依然望著江邊那些忙碌的施工機械和逐漸顯現雛形的濱江公園，道理是這個道理。就怕……有些地方，有些時候，會有那麼一些腐敗分子，上下勾結，給這些當保護傘，讓他們一時得意，禍害百姓啊……
王鐵柱從後視鏡裡看了肖鎮一眼，心中暗歎這孩子想得深遠，他介面道：所以更要相信上級，相信國家整頓的決心。你看這次，證據一提交，警方動作多快多堅決。
車子匯入開學日報到的車流，朝著南開中學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是熙熙攘攘、充滿希望的人間煙火；而關於秩序、規則與發展的思考，卻在這輛平穩行駛的車內，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