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伊始,巴蜀小學四年級二班的教室裡,多了一個引人注目的身影——肖鎮。
一個暑假過去,這個原本就比同齡人高挑的小傢伙,彷彿吃了生長激素般,個頭猛地往上竄了一大截。
原本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龐輪廓清晰了些,身高已然接近一米四,站在四年級的男孩子中間,絲毫不再顯得突兀,反倒有種介於兒童與少年之間的挺拔。
這得益於整個暑假在香港源源不斷的高蛋白攝入——深海魚蝦、頂級和牛、以及從未斷供的優質牛奶。
加上他每日雷打不動的拳法鍛鍊(融合了劉建林教的軍體拳、外公教的太極拳以及他自己從古籍中琢磨出來的發力技巧),身形勻稱結實,文雲淑上次回來抱他時,已明顯感覺吃力。
只有肖鎮自己知道,他在老家院林裡試驗過,一記側踢,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這份力量讓他平時更加註意收斂,與人相處力求和善,生怕一個不小心控制不住力道。
教室依舊,他坐在熟悉的第三排。同桌還是那個大眼睛、話癆又八卦的李糖。
不過新學期李糖有了新變化,她那兩條烏黑油亮、曾讓後排胡東來忍不住去拽的大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清爽利落的短髮,襯得小臉更加精緻,像個漂亮的瓷娃娃。
肖鎮私下覺得,這多半是為了“防範”後排那個來自航天七所家屬院、心思活絡的胡東來。
上學期,胡東來就總愛找藉口往李糖身邊湊,甚至試圖用稀罕的上海大白兔奶糖“賄賂”肖鎮,結果被肖鎮從巴寶莉包包裡掏出的費列羅、好時巧克力、瑞士糖等一堆進口零食給“反殺”了,讓胡東來深刻理解了“階級差距”。
更絕的是去年聖誕節,胡東來大概是受了甚麼外來文化影響,竟給前排的肖鎮、李糖以及他自己的同桌劉柳,每人送了一個紅蘋果。
肖鎮當時就覺得,這小子恐怕是國內最早一批過“平安夜”送蘋果的潮人了。
當然,禮尚往來,肖鎮也回贈了周圍同學不少進口零食,還特意送了同桌李糖一罐當時極為新奇的“星球杯”。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李糖親手摺的、裝滿一個玻璃瓶的365顆小星星。
這份純潔的友誼,讓早熟的肖鎮心裡也暖洋洋的。
他看得出,李糖家境優渥,父母都是市政府公務員,家庭幸福,這讓她性格開朗,沒甚麼心機,但眼界和見識在同學中是拔尖的。
開學這幾天的氣氛,與往常有些不同。
一股名為“嚴打”的風暴,在開學前(8月25日)已然拉開序幕,其凌厲的聲勢甚至透過報紙、廣播和大人之間緊張的耳語,傳到了小學生的世界裡。
肖鎮的記憶出現了些許偏差,他模糊的印象裡這場運動似乎該在國慶後開始,沒想到提前了。
這背後的深層原因複雜,是社會急劇轉型期積累的矛盾顯現,大量適齡勞動力待業,知青返城帶來的就業壓力,以及一些沉渣泛起的醜惡現象,促使國家下決心以雷霆手段整頓治安。
李糖的父親,今年暑假不知何故,從市政府辦公室調到了市公安局政治部工作。
這個崗位變動,讓她成了班級裡關於“嚴打”訊息的小小權威。
這天課間,李糖神秘兮兮地把肖鎮、文強以及前後排幾個關係好的同學拉到操場邊的黃桷樹下,壓低聲音說:“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千萬別往外傳啊!”
她頓了頓,確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昨天晚上,我在客廳看電視,聽我爸接電話,說最近重慶城裡混進來好多外地來的黑社會、殺人犯還有二流子,都是犯了事到處躲的,危險得很!”
小夥伴們頓時瞪大了眼睛,文強忍不住問:“真的啊?李糖姐?”
“那還有假?”李糖表情嚴肅,“我爸他們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在布控呢!化龍橋那邊,昨天晚上,有12戶人家被一夥蒙面人拿著槍搶了!還是個團伙作案!”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肖鎮卻眼睛微微一亮,非但沒怕,反而心裡嘀咕了一句:“這才有趣嘛。”
他骨子裡繼承自父親肖正堂的那種對危險莫名的興奮感被勾了起來,況且他清楚,自己身邊的安保等級早已被劉建林暗中提升,明裡暗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保護他,他怕個錘子!
“你怎麼這麼不省心呢!”李糖一看肖鎮那滿不在乎甚至有點期待的表情,就氣不打一處來,像個小大人似的數落他,“你那拉風的腳踏車不是好久沒騎了嗎?
怎麼今天又騎來了?這不是招搖過市嗎?那些過江龍(流竄犯)可不像本地的天棒,他們很多是真有槍的,亡命之徒!”
肖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糖糖姐放心,我心裡有數。”
“你有個屁數!”李糖叉著腰,“個小破孩子,真讓人操碎了心!
算了,我中午去辦公室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在重慶飯店那邊多加派點巡邏的警察叔叔。”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話題一轉,語氣軟了下來,“對了,數學家庭作業最後那道題,我有點沒搞懂,放學後你給我講講唄?”
“沒問題,”肖鎮爽快答應,“本子拿出來,我給你畫圖演示一下,保準你懂。”
“嗯嗯!”李糖立刻掏出作業本,剛才的擔憂瞬間被求知慾取代。
中午,李糖果然第一個衝向教師辦公室,用老師的電話撥通了市公安局。
李爸爸在電話那頭聽到女兒的“舉報”,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他當然知道女兒那個同桌肖鎮是甚麼來頭,全軍聞名的戰鬥英雄肖正堂的獨子,聽說軍部幾位大佬對這個小傢伙都格外關注。
女兒的提醒雖然孩子氣,但涉及肖鎮的安全,他不敢怠慢,立刻向局領導做了彙報。
局裡高度重視,午休還沒結束,一支機動巡邏隊就被增派到了重慶飯店及周邊區域,重點巡查。
巧合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至少有四夥從不同地區流竄至重慶的社會人團伙,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兩輛在街頭無比扎眼的“賓利”腳踏車上。
高達40萬人民幣的估值(他們道聽途說的價格),在他們眼中成了足以讓自己金盆洗手、遠走高飛的“硬通貨”。
有人甚至已經計劃好,幹了這一票就立刻潛往成都,消失在川西壩子的人海中。
午休時的學校餐廳,成了小夥伴們交換“嚴打”八卦的中心。李糖、肖鎮、文強,以及文強帶來的幾個五年級要好的同學圍坐一桌。
李糖又爆出新料:“我跟你們說,我們家屬院那個誰,就是特別喜歡跳莎莎舞的那個,前幾天晚上在別人家跳舞,被警察叔叔連鍋端了!現在還在看守所裡蹲著呢!”
“莎莎舞?”一個五年級的男生好奇地問,“就是那種摟摟抱抱,聽著鄧麗君的歌扭來扭去的舞?”
“對!就是那種!”李糖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批判的神色,“靡靡之音!傷風敗俗!我爸說,這次嚴打,重點打擊物件之一就是這個!”
這個話題立刻引發了孩子們的熱烈討論。大家七嘴八舌地補充著自己聽來的“小道訊息”:哪個院子裡的年輕人因為跳貼面舞被捉了,哪個地方的舞會不僅跳舞,還搞“集體活動”,被警察破門而入,參與者全都面臨著嚴厲的懲處。
“聽說……聽說有那種特別亂的,男男女女都不穿……那個,開甚麼‘無遮大會’,也被捉了!”一個孩子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李糖聞言,立刻做出一個斬釘截鐵的手勢,學著大人的口吻:“那種?沒說的,肯定是‘花生米’(槍斃)伺候!”
“啊?槍斃?”幾個小女生嚇得捂住了嘴,“太嚇人了吧!跳個舞而已……”
“就是,罪不至死啊!”另一個孩子附和。
李糖翻了個白眼,一副“你們太天真”的表情:“姐姐們,兄弟們,這是‘嚴打’!懂不懂甚麼叫‘從嚴從重從快’?
我爸都連續二十多天沒好好睡過覺了,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就是要用重典,把歪風邪氣一下子打下去!”
文強的一個同學也插嘴道:“我爸他們街道治安隊也一樣,天天加班,晚上巡邏到半夜。”
在這股席捲社會的風暴中,像肖鎮姑媽肖正雲這樣,在市政府秘書處從事相對邊緣文職工作的人,反而壓力小很多,尚未感受到前線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下午放學時,班主任曹文芳特意把肖鎮叫到辦公室,憂心忡忡地囑咐:“肖鎮,老師聽說最近外面不太平,你那腳踏車太顯眼了。
從明天開始,還是坐你李叔叔他們的車上下學吧,安全第一。”
面對待自己如親子般的曹媽媽,肖鎮收起了所有小心思,乖乖點頭答應。
儘管決定明天開始坐車,但今天,小哥倆推著腳踏車走出校門後,還是默契地溜進了廁所。
出來時,兩人衣服裡面都鼓囊囊地多了一件輕薄的防彈背心——這是劉建林堅持要求他們隨身攜帶的“標準配置”。
肖鎮主要是擔心文二哥,至於他自己,除了裝備,那份遺傳自父親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們推車來到市中醫院門口約定的上車點,向不遠處停著的路虎車點了點頭。
李衛國和王鐵柱立刻下車,熟練地將兩輛“賓利”摺疊收起放入後備箱。
上車後,肖鎮立刻將在學校裡聽到的關於數股持槍流竄團伙潛入重慶的訊息,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衛國。
李衛國聞言,神色一凝,沒有多問訊息來源,立刻拿起車上的大功率對講機,用簡潔的專業術語進行了一系列部署和預警。
大約半小時後,確認沿途風險可控,路虎車才重新啟動,平穩地匯入車流,向著儲奇門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山城的傍晚依舊喧囂,但在這份日常的喧囂之下,一股肅殺的氣息正在悄然瀰漫,而小小的校園裡,孩子們懵懂又敏感的討論,恰恰是這股宏大時代浪潮投射在微觀世界的一抹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