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山城,暑熱漸褪,嘉陵江上吹來的風帶著一絲難得的清爽。
巴蜀小學開學伊始,空氣中瀰漫著新課本的油墨香和孩子們久別重逢的喧鬧。
肖鎮穿著合身的校服,揹著略顯空蕩的書包(裡面大部分是他的“課外讀物”),被文強二哥緊緊牽著手,隨著人流走進校園。
四年級的課程對他而言,與其說是學習,不如說是對現有知識體系的又一次輕鬆檢閱。
他更多的時間,是沉浸在校圖書館那些略顯深奧的書籍裡,他已經在想著去市圖書館辦借閱證了。
這傢伙或是用他那套獨特的、能讓老師都瞠目結舌的方法,“點撥”一下在學習道路上艱難跋涉的文二哥。
開學後不久,一個被肖鎮自己都快忘了的日子,被大人們鄭重其事地提起——他的五歲生日。
沒有香港深水灣別墅可能舉辦的盛大派對,也沒有媒體捕風捉影的報道。
生日那天傍晚,儲奇門的老洋房裡,燈光溫暖。文雲淑推掉了所有應酬,特意請假的姑媽肖正雲也早早趕來。
外婆繫著那條用了多年的圍裙,在廚房裡忙活了整整一下午,灶臺上燉著香飄四溢的雞湯,鍋裡蒸著肖鎮最愛的燒白和粉蒸排骨。
連平日裡嚴肅的外公文大路,也笑眯眯地在院子裡掛起了幾盞彩燈。
生日蛋糕是定製的,不大,但極其精緻。
雪白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醬畫出了一艘栩栩如生的白色遊艇,線條流暢,甚至還能看到小小的雷達天線——活脫脫一個“探索者號”的微縮版。
當蛋糕被端上來,蠟燭被點燃,溫暖的燭光映照在肖鎮略顯驚訝的小臉上時,姑媽肖正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眼中是幾乎要溢位的疼愛。
她如今能借調到市計劃委員會,固然有她自己努力的因素,但明眼人都知道,那艘效能超出理解的“探索者號”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大禹集團的能量,如同無形的推手,讓這份“善意”的調令來得格外順暢。
高層對於這樣既擁有雄厚資本、尖端技術,又表現出強烈家國情懷的“自己人”,總是願意給予更多機會和舞臺。
而這份“善意”更深層的基石,則澆築在南方那片灼熱的土地上。
肖正堂,這個名字再次以一種近乎傳奇的方式,震動了軍區高層。
他帶領的南指學院特戰教導隊,以教科書般的滲透和零傷亡的代價,完美完成了既定斬首任務。
然而,傳奇始於回撤途中。憑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戰場直覺,他臨時決定帶隊向一個看似無關的山坳拐了個彎。
利用黃昏的掩護和自制的高效迷煙,他們像幽靈一樣摸掉了敵軍一個整編團的指揮所,俘虜包括團長在內所有軍官,繳獲大量檔案,這已是奇功一件。
但肖正堂的“表演”還未結束。在迅速瀏覽繳獲的作戰地圖和電文時,他憑藉自學掌握的敵方語言,破譯了一份即將發往其王牌A師炮兵團的指令草稿。
一個大膽到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瞬間成型。他模仿該團指揮官的筆跡和口吻,起草了一份緊急火力支援請求,將座標巧妙地修改為敵軍更後方的、其軍屬精銳炮兵群的集結陣地(北方大哥才支援過來的)。
然後,他命令報務員,用繳獲的密碼本和電臺,將這份假情報發了出去。
接下來的事情,成為了那場戰爭中最大的謎團之一。
敵A師炮兵團在接到“上級”的緊急命令後,毫不遲疑地調轉炮口,對著自己軍屬炮兵群的陣地,傾瀉了長達二十分鐘的猛烈炮火。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過後,那個被視為王牌的炮兵群幾乎被從地圖上抹去,損失慘重。
直到戰爭結束多年,雙方交換戰俘和部分檔案,對方的情報分析人員才在浩如煙海的資料中,拼湊出這令人瞠目結舌的真相。
而當時,肖正堂早已開著繳獲的嘎斯越野車,押著垂頭喪氣的俘虜,如同得勝歸來的獵手,平安返回了己方基地。
當前指首長們先接到特戰隊成功端掉敵團部、俘獲甚眾的報告,還沒來得及高興,又接到敵軍炮兵群被“己方”誤炸近乎全殲的後續情報時,指揮所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這戰果,輝煌得讓人感覺不真實。
戰報和詳細戰鬥記錄逐級上報,最終擺在了軍部大佬的案頭。
看著那邏輯清晰、細節豐滿卻又如同天方夜譚的報告,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終,一枚沉甸甸的個人一等功勳章,還是掛在了肖正堂的胸前,他帶領的特戰教導隊也榮獲集體二等功。
鑑於其在極端複雜環境下展現出的超凡指揮能力、戰術創造力和心理素質,軍部決定,破格提拔他半級,擔任副師級教員,還有就是肖正堂得到了兩個月的假期,他可是參軍五年了第一次得到探親假,後續假期結束後仍然回到南指學院繼續未完成的高階指揮員學業,還有兼任的學校特戰教員,專注於特種作戰的理論研究、實戰化教學和種子教官的培養。
九月十三日上午九點,秋陽明媚。重慶朝天門,“香港原單服裝批發商城”門前廣場,再次舉行了莊重的慶功儀式。
熟悉的鑼鼓聲,鮮豔的紅綢,部隊首長親手將那塊光耀門楣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遞到文雲淑手中。
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藕色套裝,妝容精緻,接過牌匾時,手臂微微有些顫抖,那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內心澎湃的情感與驕傲。
周圍的商戶、顧客報以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這股風潮甚至席捲了整個碼頭,連那些在“三拖一”火鍋攤前光著膀子、喝得面紅耳赤的“天棒”們,吹牛的談資都變成了:“看到沒?文大姐!那是我們朝天門的臉面!她家肖團長,是這個!”
大拇指翹得老高,彷彿文雲淑真成了統御朝天門江湖的“大姐大”,與有榮焉。
肖鎮聽說已經有“我們文大姐”的江湖傳聞後,加快了讓她媽媽離開家鄉,去往更廣闊的天地奮鬥,因為已經1983年9月了啊,萬一強力部門指標沒完成要湊數呢。
但喧囂與榮耀,並未讓文雲淑迷失。
她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兒子肖鎮背後那個龐大商業帝國交給她的新使命,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主持大禹化學的巨資投入,在內地選址建設三大石化原料基地。
這是真正的國之重器,投資金額是天文數字,核心技術由大禹研究院提供,裝置已向德國巴斯夫等行業巨頭下單。
她即將主持的競標會,將決定這三個能帶動一方經濟、影響產業佈局的巨型專案花落誰家,選址標準極其嚴苛:優越的工業基礎、便捷的水運條件、潛力巨大的江海聯運能力。
九月十四日,離別的氣氛在儲奇門的老洋房裡瀰漫。
文雲淑拉著剛滿五歲沒多久的兒子,坐在那張文明春節送過來的義大利沙發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鎮娃兒,”她的聲音溫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媽媽明天要去深圳了,幫你大表哥打理大禹化學那邊的工作。
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媽媽需要去面對。”
肖鎮依偎在媽媽懷裡,玩著她衣服上的扣子。
他當然知道,這所謂的“幫忙”,根本就是他這個“幕後老闆”給媽媽鋪設的新賽道,是讓她從成功的商貿經營者,向實業巨頭、科技領軍者轉型的關鍵一步。
但他只是抬起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用小奶音不捨地問:“媽媽,那你……要去好久哦?”
“等專案走上正軌,媽媽就回來看你。”文雲淑用力抱了抱兒子,感受著懷裡這小糰子的溫暖和依賴,“你在家要乖乖聽姑媽的話,聽外公外婆的話,好好讀書,按時吃飯睡覺。”
她頓了頓,指著窗外,“儲奇門這邊的公司,還有朝天門的生意,都已經處理好了。
原來的叔叔阿姨們,公司出錢送他們去香港學習新東西,以後就是更大集團的人了。
咱們這老地方,還有碼頭那邊,很快就要變樣了,會蓋起特別大、特別漂亮的商場和房子……”
她描繪著未來的景象,試圖用希望沖淡離別的傷感。
肖鎮乖巧地點著頭,眼淚終於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才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和前來接她的坐車消失在街角。
送走媽媽,生活彷彿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
每天清晨,肖鎮和文強坐上李衛國開的車去上學。
家裡,有從巴縣調來、溫柔能幹的姑媽肖正雲悉心照料。
放學時分,老遠就能看到外公外婆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聞到熟悉的飯菜香。
肖鎮某天忽然發現,媽媽雖然不在家,但這份由姑媽、外公外婆共同營造的熱鬧與溫暖,似乎……也別有一番滋味。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廣州白雲機場。
國內到達出口處,肖正堂如同一尊雕塑般站立著。
他換下了軍裝,穿著一身熨帖的兒子上次撲空給他帶的雨果巴博斯便服,更顯得肩寬腰窄,身形挺拔。
古銅色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眼神銳利如鷹。
他手中那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與他周身散發出的剛硬氣質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他已經這樣紋絲不動地等了一個多小時,對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渾然不覺。
廣播裡終於傳來了那趟從重慶飛來的航班平穩落地的訊息。他的脊背不易察覺地挺得更直了些。
十五分鐘後,那個刻在他骨子裡的窈窕身影,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出現在了通道盡頭。她似乎圓潤了一點再也不是參軍離開時還青春的面龐,更加成熟自信了,但眉眼間的幹練與風韻依舊。
“雲淑!”肖正堂大步迎了上去,聲音因激動而略顯低沉。
文雲淑抬頭,看到那個讓她日夜牽掛、又愛又“恨”的身影,所有的堅強在瞬間瓦解。
她鬆開行李箱,幾乎是揉進了他的懷裡,拳頭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力,而是帶著委屈和後怕,輕輕捶打著他的胸膛,聲音哽咽:“你個死鬼!你還知道回來!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肖正堂緊緊地將妻子摟在懷裡,感受著她的顫抖,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和憐惜。
他任由她發洩著情緒,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一遍遍低聲道:“對不起,我回來了,回來了……”
“咳咳咳……”旁邊響起一陣刻意加重的咳嗽聲。文明拖著兩個大行李箱,一臉“沒眼看”的表情,“姑,姑父,注意點影響行不行?
這兒還有個扛行李的苦力呢!車就在外面,咱能先回深圳再……那啥敘舊可以不?”
文雲淑這才從情緒中回過神來,臉上飛起一抹紅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嗔怪地瞪了侄子一眼:“你個死小子,躲在那裡不出聲!”
“我冤枉啊姑!我嗓子都快咳破了!是你們二位眼裡只有對方,自動遮蔽了周圍一切訊號!”文明誇張地叫屈。
“都怪你!”文雲淑又把“矛頭”指向丈夫。
“就是!怪我!”肖正堂從善如流,立刻認錯,一手接過妻子的行李,另一隻手依舊緊緊攬著她的腰。
文明看著這對久別重逢、默契依舊的夫妻,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得嘞!我多餘,我礙眼!
保證安全把二位送回深圳的愛巢,然後我立刻、馬上、自覺消失!這總行了吧?”
一行三人,就這麼鬥著嘴、笑著,鬧著,互相依偎著,走向停車場,融入了南國燦爛的秋陽裡。
新的征程,對於歷經生死考驗的肖正堂和即將執掌重器的文雲淑而言,充滿了未知與挑戰,但也因彼此的陪伴而充滿了力量。
而對於遠在重慶山城,那個剛剛吹滅五歲生日蠟燭的男孩來說,他的世界,在親情的包裹下,依舊在按照他既定的藍圖,悄然運轉,等待著下一次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