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時,溼潤、溫熱且帶著鹹腥海風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巴縣山城的清爽截然不同。
文雲淑抱著睡眼惺忪的肖鎮,跟著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南國土地的第一步,她便感受到一種無形的、躁動而蓬勃的“場”。
機場裡,穿著喇叭褲、花襯衫、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明顯多了起來,偶爾還能聽到嘰裡呱啦的粵語和磕磕絆絆的普通話交織,行色匆匆的人們臉上,似乎都寫著“搞錢”二字。
拿著部隊的介紹信,他們很順利地在廣州一家條件尚可的招待所住下。
一夜無話,但窗外城市的喧囂和霓虹(儘管遠不如後世璀璨),還是讓來自內陸縣城的文雲義嘖嘖稱奇,連肖鎮都扒著窗戶,瞪大了眼睛看那些跑得飛快的“計程車”(計程車)和夜裡閃爍的招牌。
第二天,他們拿著介紹信,去購買前往深圳的汽車票。過程比想象中順利,但氣氛已然不同。
前往深圳的旅客需要接受比去往其他地方更嚴格的證件檢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往“特殊區域”的緊張與興奮。
長途汽車是那種老式的國產大巴,座椅硬邦邦的,但乘客幾乎滿員。車上的人成分複雜:有穿著中山裝、揣著公文包的幹部模樣的人;有像文雲義一樣東張西望、滿臉好奇的內地人;但更多的,則是一些眼神精明、穿著雖不算高檔卻明顯更“港風”的生意人,他們隨身帶著大包小包,低聲交談著,偶爾蹦出“外匯券”、“電子元件”、“訂單”之類的詞彙。
汽車駛出廣州城,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農田依舊存在,但多了許多正在搭建的廠房腳手架,巨大的廣告牌開始出現,上面畫著誘人的商品和看不懂的英文。
越往南走,這種建設的痕跡就越發密集,塵土飛揚的工地與寧靜的嶺南水鄉奇異共存。
“看!那邊!”文雲義忽然指著窗外。只見一片空曠的土地上,用鐵絲網圈起了大片區域,裡面是整齊劃一的白色廠房,高聳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門口掛著“XX(深圳)電子廠”的牌子。
文雲淑的心猛地一跳——電子廠!這和她兜裡那些小巧的電子錶,似乎有著某種看不見的聯絡。
汽車經過一個叫“布吉”的地方,檢查站更加嚴格,武警戰士上車逐一核對證件和邊防證(前往深圳經濟特區需要辦理)。
當汽車最終駛過那道標誌著界限的關口,進入深圳市區時,儘管文雲淑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和文雲義徹底震撼了。
這哪裡像是一個“城市”?更像一個巨大無比、喧囂沸騰的建築工地!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推土機、起重機、打樁機,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寬闊的黃土大道(深南大道尚在雛形)被各種車輛碾壓得凹凸不平,泥頭車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煙塵。
道路兩旁,低矮的舊村落(城中村前身)與拔地而起的嶄新樓宇犬牙交錯,巨大的標語牌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衝擊著每一個初來者的傳統觀念。
按照劉培基信中提到的大致方位,他們幾經周折,換乘了那種顛簸不堪的“招手停”小巴,又步行了一段坑窪的土路,終於找到了位於羅湖區邊緣的羅家村。
眼前的羅家村,也與他們想象的寧靜村莊大相徑庭。
村子被周圍轟鳴的工地半包圍著,村口歪歪扭扭的電線杆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村子裡原有的嶺南風格老屋之間,見縫插針地搭建了許多低矮的、用石棉瓦和鐵皮做頂的臨時建築,不少都敞著門,裡面傳出“滋滋”的電焊聲、“噠噠”的縫紉機聲,或者小型衝壓機的撞擊聲。空氣中混雜著機油、塑膠加熱和飯菜的味道。
孩子們在堆滿原材料和半成品的巷子裡追逐打鬧,穿著工裝、滿身油汙的年輕人端著飯盆蹲在門口吃飯,眼神裡是疲憊與渴望。
這裡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自發形成的“三來一補”加工作坊聚集地。
他們打聽劉培基的家人。村民一聽是找“劉家”,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熱情地指了路。
劉家的房子在村裡算是比較體面的,一棟三層的小樓,外牆甚至貼了馬賽克,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有些突兀。
接待他們的是劉培基的父親,一位精神矍鑠、眼神裡透著精明的老人,大家都叫他劉老伯。
他操著帶著濃重口音的廣普,熱情地把他們迎進屋。
家裡擺設也讓文雲淑開了眼界:雙卡錄音機、日本彩電、嗡嗡作響的雪花牌電冰箱……這些在巴縣還屬於頂級奢侈品的“大件”,在這裡似乎已是尋常。
“阿基在部隊,多虧你們照應啦!”劉老伯笑著,拿出汽水和精緻的香港點心招待他們,“他不在,家裡的事,主要靠他阿媽(媽媽)在港島那邊的親戚幫襯。”
寒暄過後,文雲淑迫不及待地問起這裡的情況和電子錶的來源。
劉老伯也不避諱,指著窗外說:“你們看到啦,這裡就是這樣,亂糟糟,但是機會多!全靠政策放寬,還有……嘿,不怕你們笑話,靠我們在香港的親戚。”
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自豪解釋道:“阿基他阿媽的表哥,也就是孩子的表舅公,在香港那邊有些門路,最早是弄些尼龍布、電子計算器過來。
後來看到電子錶這東西小巧好帶,利潤又高,就開始大量弄過來。
零件、成品都有。我們這邊,就負責接貨,然後……想辦法散出去。”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小作坊:“看到那些沒有?很多也是靠港島那邊的親戚朋友拿點訂單、弄點零件回來組裝,再賣出去。我們這邊人工便宜嘛。
阿基雖然人在部隊,但他腦子活,信裡經常跟我們講內地的情況,牽線搭橋,這電子錶能賣到你們四川那邊,也是他出的主意,讓我們直接跟你們聯絡。”
文雲淑聽得心潮澎湃。她親眼看到了電子錶的源頭,看到了這背後依靠血緣地緣紐帶、連線港澳與內地的龐大而隱秘的流通網路。
她之前所做的,不過是這條巨大鏈條上的一個重要銷售環節,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香港那座充滿誘惑的國際都市。
“那……現在這邊,除了電子錶,還有甚麼好做的?”文雲義好奇地問。
“多啦!”劉老伯笑了笑,“錄音機、磁帶、牛仔褲、太陽鏡……只要是香港那邊時興的,這邊都搶著要。
不過,風險也大,政策一陣風,查得嚴的時候,大家都得躲起來。”
正說著,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鍊子的矮胖男人走了進來,用粵語跟劉老伯大聲打著招呼。
劉老伯介紹,這是村裡的“強哥”,路子很廣,也經常跟港客打交道。強哥打量著文雲淑幾人,目光在文雲淑清秀而精幹的臉上停留片刻,用生硬的普通話說:“這位阿姐,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有沒有興趣看看我這裡新到的‘靚貨’?日本來的收錄機,比電子錶利潤還高!”
文雲淑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禮貌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知道,這裡機遇無限,依靠港親弄貨是條路子,但陷阱也同樣深不可測,必須步步為營。
肖鎮安靜地坐在媽媽身邊,小口喝著汽水,烏溜溜的眼睛卻像最精準的掃描器,觀察著屋子裡的一切,從嶄新的家電,到強哥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手錶,再到窗外那一片混亂而充滿生機的景象。
這個依靠港澳親戚網路和特區政策野蠻生長的村莊,以一種粗獷、鮮活的方式,將一股前所未有的衝擊力,灌入了這個來自內地的小小孩童心中。
他知道,媽媽帶他走的這一趟,看到的不僅僅是生意,更是一個依靠特殊地理與血緣關係、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現場。
而他們的家庭命運,也將與這片熱土以及那條通往香港的隱秘渠道,產生更深層次的勾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