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十,天色灰濛濛的,透著浸骨的寒意。
文雲仁開著那輛一路黑煙、吭哧作響的四手解放卡車,載著妹妹文雲淑,顛簸在通往巴縣縣城的土路上。
車廂裡放著幾袋新米和自家做的臘肉、香腸,是帶給肖正雲的年禮,也寄託著接回“心頭肉”的急切。
車子駛入縣委家屬院,那股子機關單位特有的安靜規整氣息,與文家灣的隨意熱鬧截然不同。
筒子樓裡飄出淡淡的煤煙味和飯菜香。聽到卡車聲,一樓一扇門“吱呀”開啟,肖正雲系著圍裙探出頭,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大嫂、文大哥!!你們咋這麼早就到了!快進屋,外面冷!”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厚棉襖、像個小圓球的身影就從肖正雲腿邊擠了出來,正是肖鎮。
小傢伙一個月沒見,似乎又白胖了些,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愣了一秒鐘,似乎在確認,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笑容,張開雙臂,邁著小短腿,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嘴裡清脆地喊著:“麻麻!啾啾(舅舅)!”
這一聲喊,把文雲淑的心都喊化了。她趕緊蹲下身,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臉貼著他冰涼滑嫩的小臉蛋,眼淚差點掉下來。
“哎!么兒!媽媽的乖寶貝!”
文雲淑紅著眼圈,上前摩挲著兒子的後背,嘴裡不住唸叨:“瘦了瘦了,城裡哪有屋裡吃得好。”
文雲仁看著這場景,憨厚地笑著,從車上搬下帶來的東西。
肖正雲連忙招呼大家進屋。小小的宿舍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溫暖而舒適。
………………
肖正雲執意要留文家兄妹吃午飯,帶著他們去了機關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幹部們三五成群地坐著,邊吃邊聊。
文家倆兄妹找了個靠邊的桌子坐下,飯菜簡單但乾淨:一葷兩素,米飯管飽。
正吃著,鄰桌几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的談話聲,隱約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最近上頭又有新精神,鼓勵搞活經濟,連荒山荒坡都允許個人承包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
“是啊,檔案是下來了,可誰敢當這個出頭鳥?承包下來幹啥?種樹?那得多少年見效益?”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幹部介面道。
“也不一定種樹嘛。”眼鏡幹部壓低了點聲音,“我聽說,有的地方,有人承包石頭山,開山取石,賣碎石料!現在到處搞建設,修路、蓋房,這碎石料可是緊俏貨!”
“開山?說得輕巧!那得要機器,要裝置,投入大了去了!而且風險也大,弄不好就賠個底朝天。
我看啊,這事兒懸乎,沒幾個人有這膽量和本錢。”年輕幹部搖著頭,顯然不看好。
“呵呵,總會有敢吃螃蟹的人。這政策啊,就是給有想法、有膽量的人準備的……”眼鏡幹部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文雲仁本來正低頭吃飯,聽著聽著,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聽著,心裡卻翻起了波瀾。
碎石料!這三個字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他搞建築,太清楚現在碎石料有多緊缺,價格眼看著往上漲。
黑石砭那座光禿禿的石頭山,瞬間在他腦海裡清晰起來。
文雲淑也聽到了些隻言片語,她看了一眼大哥,發現他眼神發亮,若有所思,便用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文雲仁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回頭再說。
肖正雲沒太注意鄰桌的談話,忙著給肖鎮餵飯,小傢伙到了食堂倒是很乖,小嘴一張一合,吃得噴香,還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文雲仁便提出要趕在天黑前回去。
肖正雲雖然不捨,但也知道哥嫂惦記家裡。
她把給文大路和文雲義帶的東西拿出來,又給肖鎮穿得嚴嚴實實,裹成了個小粽子。
回程的路上,肖鎮興奮勁兒過了,在媽媽懷裡沉沉睡去。文雲淑抱著兒子,心裡踏實又滿足又覺得肖正雲一個人在外的不容易。
只有文雲仁,開著車,異常沉默。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食堂裡聽到的對話——“承包石頭山”、“碎石料”、“緊俏貨”、“有膽量的人”……
一個大膽的念頭,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迅速生根發芽。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外甥,那張恬靜的小臉似乎給了他無限的勇氣。
“么妹,”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你說,咱公社後山邊上那個黑石砭,要是包下來,咋樣?”
文雲淑一愣,立刻明白了大哥的心思:“哥,你是想……賣石頭?剛才食堂裡那些人說的……”
“嗯!”文雲仁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這是個機會!風險肯定有,但要是弄成了,咱家,還有文明和鎮娃兒他們的將來,可就真不一樣了!”
車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蕭瑟,但文雲仁的心裡,卻彷彿看到了一座石頭山變成金山的希望。
接回外甥的喜悅,與這個突然闖入腦海的宏大計劃交織在一起,讓他歸途的腳步(車輪)變得格外有力,也預示著文家即將迎來一場新的、充滿挑戰的奮鬥。
文家老大這個“傻子”,要幹一件在旁人看來更“傻”的大事了。
從縣城接回肖鎮的路上,文雲仁心裡那點關於石頭山的火星,被寒風一吹,非但沒熄滅,反而燒成了燎原之勢。
回到家,他沒顧上多享受天倫之樂,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拿著鉛筆頭在舊賬本背面寫寫畫畫,腦子裡全是黑石砭那些灰白色的石頭和機關幹部說的“碎石料緊俏”。
幾天後,一場嚴肅的家庭會議在文家堂屋召開。煤油燈的光暈下,文雲仁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承包黑石砭,開山碎石!
話音剛落,就炸了鍋。
“老大,你真是錢燒得慌!那石頭山有啥用?炸山?多危險!那是玩命的活兒!”二弟文雲義第一個跳起來反對,他覺得大哥簡直是異想天開。
文大路悶頭抽著菸袋,煙霧繚繞中眉頭鎖成了疙瘩:“雲仁,咱家剛緩過氣來,你搞建築隊穩穩當當的,何苦去碰那石頭疙瘩?投入太大,動靜也大,萬一……”
張豔梅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淚:“老大,你可不能去幹那危險事,聽說開山放炮,容易出人命啊!咱家現在日子不是挺好嗎?”
連一向支援他的文雲淑,這次也猶豫了:“哥,這事兒……靠譜嗎?機器、銷路,都是大問題。”
外界的風言風語也很快傳進了文家灣。
“文雲仁掙了幾個錢,找不到北了!”
“還想學愚公移山?怕是要成窮光蛋!”
“真是個傻子,‘文傻子’這名號算是坐實了!”
面對家人的擔憂和外面的嘲諷,文雲仁卻異常堅定。他一條條地分析:
“爹,媽,你們聽我說。政策現在允許了,我打聽過,承包費不高,公社巴不得有人接手這沒人要的荒山。”
“危險是有,但我們可以不用炸藥,或者少用,小心點。我想辦法弄臺碎石機,機器幹活更穩當!”
“銷路我一點不愁!縣裡修路、重鋼擴建、附近蓋房,哪樣不要碎石?這是坐在金山上賣石頭!”
他還使出了“殺手鐧”,抱著正在啃手指的肖鎮說:“我這麼拼,不也是想給咱家幾個娃兒多攢點家底,讓他們將來不受窮嗎?”
這句話,戳中了文大路和張豔梅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看著幾個孫子輩天真無邪的小臉,再想想女婿肖正堂在外的拼搏,老兩口沉默了。
最終,文大路磕了磕菸袋鍋,沉聲道:“你想幹,就試試吧。但有一條,安全第一!真要幹,家裡人都搭把手。”
………………
拿下承包合同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最大的攔路虎是如何把石頭變成碎石。
買新碎石機?那是大型工業裝置,價格天文數字,還要工業券,想都別想。
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攢”一臺!
這對只有初中文化的文雲仁來說,難度不亞於二次創業。
他先是跑到縣農機站、機械廠,假借修理之名,去看那些破舊的機器,琢磨齒輪、皮帶怎麼傳動。又發電報給上海學習的三人組,拜託劉培基從廣東捎來一些簡易的機械圖冊(多是英文,他連蒙帶猜,加上肖正堂信裡的零星翻譯,硬啃)。
核心是破碎石頭的“顎板”。
他找到鎮上的老鐵匠,比劃了半天,畫了歪歪扭扭的圖紙,定製了兩塊帶齒的厚鋼板“大牙”。光是這倆鐵疙瘩,就費了不少錢和功夫。
動力好解決,他淘換來一臺舊柴油機,雖然聲音震天響,黑煙滾滾,但勁兒大。
最麻煩的是傳動系統和機架。
齒輪、軸承、皮帶輪這些零件,規格五花八門,極其難找。
文雲仁和文雲義兄弟倆,成了縣裡和附近市廢品收購站的常客,整天在裡面“淘破爛”,見到合適的廢舊零件就如獲至寶。
文大路也放下身段,帶著徒弟,用粗大的角鋼和工字鋼,按照兒子的要求,叮叮噹噹地焊接、鉚接機器的骨架。
那段時間,文家後院成了嘈雜的工地。
敲打聲、電焊弧光、柴油機試機的轟鳴日夜不休。
文雲仁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手上、臉上總是沾著油汙。
小肖鎮對這個“大怪物”的製造充滿好奇,常被外公抱著遠遠地看,看到舅舅們狼狽的樣子,還咯咯直笑,肖鎮當然知道怎麼弄,他還能進一步改進,不過他現在只是一歲多的小屁孩。
上輩子弄碎石廠和當沙老闆可都是後來他兩個姨夫下崗後,他大舅二舅支援去南山那邊開的碎石廠,沙場開起來還經過一番江湖爭鬥,當然文大路徒子徒孫多,他姨夫是最後的勝利者。
失敗是家常便飯。不是皮帶打滑,就是軸承卡死,或者顎板動作不協調。
一次試機,一根固定鋼釺因應力過大突然崩斷,擦著文雲義的臉飛過,嚇出所有人一身冷汗。
投入的錢像流水,機器卻還是半成品,連文雲淑都動搖了:“哥,要不……算了吧?太遭罪了。”
文雲仁眼裡佈滿血絲,咬著牙:“不行!開弓沒有回頭箭!必須成!”
功夫不負有心人。年關前的一個傍晚,這臺由柴油機、廢零件、自制鐵顎板和鋼架拼湊起來的、粗糙無比的“文氏一號”碎石機,終於發出了持續穩定的轟鳴。
當文雲義顫抖著手將一塊石頭喂進“大嘴”,聽到“嘎嘣嘎嘣”的碎裂聲,看到均勻的碎石從出口流淌出來時,整個院子都沸騰了!
文雲仁這個硬漢子,看著成功的機器,眼圈紅了,狠狠抹了把臉。文大路撫摸著還在震顫的機器骨架,長長舒了口氣。文雲義激動地直拍大哥的肩膀。
“傻子”文老大,用一股子不服輸的蠻勁和樸素的智慧,硬是闖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來年開春,黑石砭的石頭將不再是沉睡的荒山,而會成為建設時代的“鋪路石”。
文雲仁的產業版圖,邁出了關鍵且堅實的一步。
肖鎮嘛,在一旁盯著多餘的四個滾軸流口水,這小子想要個滑滑車,他覺得很拉風!
“外外……”一聲萌萌的小小子聲音把一身油汙的幾個大人都尋聲疑惑的看向旁邊的穿成“小粽子”狀的鎮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