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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頭肉不在家的空落

2025-11-12 作者:高夫

晚秋的寒風像一把鈍刀子,刮過文家灣的山坳,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這時候每到冬天一般都會下雪,溫度比現在8D重慶冷多了。

田裡的活計總算告一段落:冬小麥已經播下,嫩綠的麥苗如同給黑土地鋪上了一層茸茸的綠毯,怯生生地抵禦著即將到來的嚴寒;紅薯也全都從地裡刨了出來,分配到各家,有養豬任務的會優先多分,不養豬沒任務的會山分一些。

個大飽滿的紅薯入了窖,剩下些個頭小的、或者擦破皮的,被巧手的張豔梅和兒媳們切成薄片,均勻地攤曬在院壩的竹蓆上,在難得的冬日暖陽下,準備曬成甜糯的紅薯幹。

一年中最耗心力的秋收冬藏,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

人一旦從極度忙碌中驟然鬆弛下來,反而像失了重心。文家大院這幾日,就瀰漫著這樣一種無所適從的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院子裡最活躍的,必然是那個穿著褲子、像只忙碌的小企鵝般蹣跚學步的肖鎮。

他的笑聲、咿呀學語聲、不小心摔倒後的哼唧聲,甚至是耍小脾氣時的哭聲,都是這院子裡最生動、最不可或缺的背景音。

如今,這聲音消失了,院子顯得格外空曠,連屋簷下麻雀的啾喳聲都清晰得有些刺耳。

文大路習慣性地坐在堂屋門檻上,掏出菸袋鍋,卻半天沒有點燃。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院子角落那堆已經刨光、碼放整齊的木料上——那是他精挑細選,準備給外孫打一張小書桌和一把小椅子的料子。

往常,小傢伙總會好奇地圍著這堆木頭轉悠,用小手指摳摳刨花,或者試圖抱起一塊比他還大的邊角料,嘴裡還唸唸有詞:“外外……桌桌……”

如今,木料依舊,那個小小的身影卻不在跟前,文大路心裡頭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灶房裡,張豔梅準備做晚飯。

準備淘米時,她下意識地按照有肖鎮在時的飯量,多抓了兩大把米。

正準備接水淘米呢,她突然愣住,看著盆裡明顯多出來的米,嘆了口氣,又默默地將多餘的米舀回米缸裡。

晚上炒菜,她習慣性地想少放點辣椒,話到嘴邊才想起,那個怕辣的小人兒不在家。

文雲淑從生產隊隊部對完工分回來,推開院門,迎接她的不再是兒子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抱住她的腿,甜甜地喊著“麻麻回來啦!”

堂屋裡冷清清的,只有夕陽透過窗欞投下的幾道光柱,裡面飛舞著細小的塵埃。

她放下本子,心裡也像是被這冷清浸透了,泛起一陣酸澀的思念。

就連家裡那條大黃狗,都似乎沒甚麼精神,趴在窩裡,偶爾抬頭看一眼院門,彷彿也在疑惑那個常給它丟飯粒的小主人去哪了。

………………

這天晌午過後,冬日的太陽難得露出了暖洋洋的臉。

一家人搬了竹椅、小凳,聚在背風向陽的院壩裡,享受著這片刻的閒暇。

文雲淑拿著幾天前託人從鎮上帶回的舊報紙,給大家念著上面的新聞。

說的是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又提到廣播裡說廣東的深圳、珠海、汕頭搞了“經濟特區”。

“特區?是啥子意思?是不是像咱鎮上趕場那樣,劃塊地方隨便買賣?”文雲義撓著他那板寸頭,一臉困惑。

“我估摸著比趕場規模大得多,怕是像舊社會的租界?不過現在是咱們自己搞的。”文雲仁試圖理解,但也說不出了所以然。

文大路眯著眼睛,看似在聽,手裡的菸袋鍋依舊沒點,眼神卻飄向了通往村外的那條小路,只是偶爾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嗯”作為回應,心思顯然不在這國家大事上。

就在這時,“叮鈴鈴——”熟悉的腳踏車鈴聲由遠及近,鄉郵遞員老陳的身影出現在路口。“文雲淑!蓋章!寶安縣來的大包裹喲!”

這聲吆喝像是一劑興奮劑,讓略顯沉悶的院子活泛起來。

文雲淑趕緊起身,簽字、道謝。

又是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裹,寄件人依舊是“寶安縣羅家村”,不用說,是肖正堂的戰友劉培基託家裡人寄來的。

大家七手八腳地拆開包裹。裡面內容豐富:有幾包用油紙包著的南方糕點,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有給大人準備的厚實呢子料,顏色是沉穩的藏青和灰色;最吸引人的,是單獨用軟紙包好的兩件小衣服——一件是做工精緻的藏藍色小呢子大衣,領口還鑲著一圈柔軟的仿毛皮,看著就暖和;另一件是棕黃色的燈芯絨揹帶褲,厚實挺括,上面還有可愛的小口袋。

“哎喲!正堂這戰友,真是沒得說!年年惦記著!你看這呢子大衣,多紮實!咱鎮娃兒穿上,怕不比城裡娃娃還氣派!

冬月殺了豬給人寄點臘肉香腸去,老婆子別放海椒,廣東人口淡遭不住!”

文大路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拿起那件小大衣,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呢料的質感,想象著外孫穿上後虎頭虎腦的可愛模樣。

他拎起衣服,下意識地往身前比劃著大小,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笑著笑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轉而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茫然。

他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老伴、兒子、女兒,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和急切,聲音也提高了些:“咦……等等……怪事……我鎮娃子呢?我的心尖尖哪去了?這新衣裳……給哪個穿?”

他這話一問出來,院子裡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張豔梅笑得直抹眼淚,指著他說:“你個老糊塗蟲!真是忙昏頭了!

鎮娃兒讓他小姑接到縣裡機關大院去住些日子,享福去了嘛!

這都走了快一個月了!前兩天收紅苕種麥子,把你忙忘了形嗦?”

文大路如醍醐灌頂,猛地一拍自己額頭,發出“啪”的一聲響:“哎——呀!你看我這個榆木腦袋!我說呢!

我說這幾天心裡頭怎麼老是像貓抓一樣,空撈撈的,吃飯不香,睡覺不踏實,幹啥都提不起精神,原來是我的心尖尖沒在家鬧騰!”

他臉上的懊惱和如釋重負交織在一起,思念之情溢於言表,“這都臘月門了,他姑在縣委上班,年底肯定忙得腳打後腦勺,哪還有多少工夫仔細照料娃兒?

城裡規矩多,吃食也不如屋裡自在。

我看,明天!明天就去縣裡,把我心尖尖接回來!再不接回來,我這心裡頭都要長草了!”

………………

這個提議瞬間得到了全家人的熱烈響應。

“要得!明天就去接!”張豔梅第一個舉手贊成,“娃兒不在家,這屋裡一點生氣都沒得,年貨都沒心思準備!”

“沒問題!我明天正好要開車去縣裡五金公司拉點軸承和鐵絲,開大解放去,順便就把鎮娃兒接回來!寬敞!”文雲仁立刻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文雲淑心裡早已歸心似箭,連忙點頭:“好好好!我也正好想去看看正雲,她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娃,不知道累成啥樣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文雲仁就把那輛四手大解放發動了起來,“突突突”的轟鳴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張豔梅給女兒和外孫準備了一大罐自家做的黴豆腐和一小壇新泡的酸蘿蔔,文雲淑則帶上了那件新呢子大衣和揹帶褲。

大解放冒著黑煙,載著滿滿的期盼,顛簸著駛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

文大路披著棉襖,一直站在院壩口,手搭涼棚,目送著卡車消失在晨霧瀰漫的路口,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快點,開穩當點,平平安安把我心尖尖接回來哦……”

解放卡車上,文雲淑緊緊抱著給兒子的新衣服,望著道路兩旁飛速後退的枯黃田野,心早已飛過了幾十裡山路,飛到了縣委家屬院那個小小的房間裡。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兒子見到她們時,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迸發出的驚喜光芒,看到了他穿上新衣服後那副臭美的小模樣。

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卻絲毫吹不散她心中那團火熱而急切的期盼。

文家大院即將迎回它的“小太陽”,那因缺失而瀰漫的空落感,很快就會被那個小小人兒的歡聲笑語徹底驅散,重新充滿溫暖和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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