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還是人擠人,排隊的隊伍比剛才更長了。
有些後來的工人,眼看著前頭打飯的人往飯盒裡扣了滿滿一勺魚,急得直跺腳。
同志,快點成不成?後頭還排著呢!
催甚麼催!人家打飯的大姐才兩隻手!
你別往前擠了行不行,踩我腳了!
誰踩你了,你腳伸那麼長幹嘛!
林衛東用窩頭底子把飯盒裡剩的魚湯颳得乾乾淨淨。
一滴都沒糟蹋。
旁邊桌上,三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工人,一人端著一個鋁飯盒,吃得頭都不抬。
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把魚刺從嘴裡吐出來,擺在飯盒蓋子上,一根挨著一根,碼得整整齊齊。
我說你這是在數魚刺呢?
我數數我吃了幾條!
你吃了幾條也是公家的,又不用你掏錢。
瘦高個嘿嘿一笑。
我就是高興。
你們說,那個供銷科的林組長,是不是真從門頭溝弄回來好幾千斤?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著兩大卡車開進來的!
了不起啊,這才去供銷科多久,就整出這麼大動靜。
人家那是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去啊。
我要有那本事,我還在車間掄大錘?
林衛東聽著這些議論,低著頭把飯盒刷乾淨,甩了甩水。
......
回到供銷科大辦公室的時候,屋裡已經有好幾個人了。
劉建國不在。
陳組長坐在自己位子上,面前擺著個鋁飯盒,裡頭的魚扒拉了兩口就擱下了,筷子橫在飯盒上頭,人沒心思吃。
他正跟旁邊的一個組長嘀嘀咕咕說著甚麼,兩個人都擰著眉毛,那表情一看就不是甚麼輕鬆的話題。
林衛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陳組長那邊的聲音就飄過來了。
你聽說沒有?
厂部上午開了個碰頭會,說是今年春節要搞生產大會戰。
大會戰?甚麼大會戰?
陳組長把聲音壓低了那麼一點。
就是不放假唄!
春節期間照常生產,還要衝一沖年底的指標缺口。
對面那個組長,瞪著眼睛問道:
不放假?
這是要人命啊!
真的假的?訊息準不準?
陳組長嘴角往下一撇。
我騙你幹嘛?上午廠辦的小周跟我透了個底。
說是廠黨委都點了頭的,就差正式下檔案了。
估計這兩天就要開全廠動員大會。
旁邊另一個剛吃完飯回來的組長,湊了過來加入了進來。
我也聽說了。
鍛工車間那邊的王主任中午在食堂說漏了嘴,說他們車間春節要加兩班。
加兩班?那不就是連軸轉?
可不是嘛!鉗工車間那邊也一樣,全部取消探親假。
一時間,辦公室裡你一嘴我一嘴,議論紛紛。
幾個組長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春節不放假,這在軋鋼廠不是沒有過,但那都是碰上特別緊的生產任務才有的事。
上一次搞春節大會戰,還是五六年那會兒。
那次廠裡出了三起工傷事故。
說到底,人不是機器,連軸轉不歇著,身體扛不住,注意力一分散,出事就是早晚的事。
但這話誰也不敢擺在臺面上說。
一說就是消極怠工的大帽子。
誰敢往自個兒腦袋上扣?
陳組長掃了林衛東一眼,見他坐在那兒悶頭翻報紙,不吭聲,忍不住開口試探。
林組長,你訊息靈通,楊廠長那邊有沒有跟你透個風?
林衛東正翻著報紙,頭也沒抬。
我一個外勤組的組長,楊廠長跟我透甚麼風?
我又不是廠辦秘書。
陳組長訕訕地縮了回去,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追問。
但他那雙眼珠子還是不安分地在林衛東身上來回轉了好幾圈。
今天上午,林衛東先去了楊廠長辦公室,出來又去了李副廠長那邊。
這事兒陳組長看得一清二楚。
能一上午跑兩個廠領導的辦公室,這事兒放在整個供銷科,也就劉建國能做到。
現在多了個林衛東。
陳組長心裡發酸,但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繼續跟旁邊的人叨叨。
林衛東把報紙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耳朵卻一直豎著,把周圍的議論聽了個七七八八。
春節大會戰。
年底了,今年的生產指標完成得不理想,上頭壓任務,廠裡扛不住,只能往下轉嫁。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加班加點搞大會戰,用時間換產量。
這種事對生產車間的工人來說是苦差事。
但對供銷科來說,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後勤保障的壓力要翻倍。
工人不放假、不回家過年,在廠裡吃住。
那食堂的供應量得跟著翻。
原本春節那幾天還能歇一歇的後勤系統,現在不光不能歇,還得加碼。
林衛東想到這裡,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這次從門頭溝弄回來的那些東西,本來以為能讓廠裡過個稍微寬裕點的年。
可要是搞大會戰,全廠一萬多號人不放假,照常開工。
那這些東西分攤到每天的消耗量裡,撐不了幾天就得見底。
今天中午這頓魚一上桌,六千斤聽著多,可一萬多張嘴一分,能分幾頓?
最多再上兩三天的魚,就得精打細算了。
到時候物資又緊了,上面又得催,供銷科又得往外跑。
他林衛東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別又被趕出去當牲口使喚。
陳組長那邊還在絮叨。
要是真搞大會戰,咱們供銷科可就遭了殃了。
平時食堂一天用多少糧食、多少菜,都是有數的。
現在突然加這麼多人的飯,倉庫裡那點存貨,頂多撐一個星期。
到時候糧食不夠、菜不夠、油不夠,工人們吃不飽幹不動活,捱罵的還不是咱們供銷科?
這話倒是說得在理,屋裡幾個人都點了頭。
靠窗那個組長嘆了口氣。
唉,年年歲歲都是這套路。
領導一拍腦袋搞會戰,苦的全是底下的人。
車間裡工人苦,後勤的更苦。
人家苦在體力上,咱們苦在腦袋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陳組長接過話頭,又把目光掃向林衛東。
可不是嘛。
林組長這次弄回來的東西,本來還指望著能撐過春節。
現在看來,怕是不夠了。
林組長,你是不是得再跑一趟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明面上像是在替廠裡操心,實際上就是在給林衛東加碼。
你不是能耐嘛?
那你再去一趟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