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把報紙往桌上一擱,看了陳組長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陳組長,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個老母雞似的。”
“催一催就能下蛋啊?”
“廠裡甚麼時候出通知、出甚麼通知,那都是領導該操心的事。”
“領導要是發話讓我去,我保證二話不說。”
“可領導現在沒發話,我在這兒充甚麼大尾巴狼急甚麼?”
“你急出來的那叫甚麼?”
“那叫瞎折騰!”
“再說了,咱們供銷科分工明確,我可是外勤組的。”
“計劃外的東西,那得靠腳底板一步步蹚出來,碰運氣的事兒。”
“您陳組長手裡掐著條條框框的計劃指標,真要是有甚麼大會戰,上面批下來的票和肉,頭一個指望的可是您啊。”
“畢竟您才是咱們供銷科的定海神針嘛,不是?”
林衛東這番話連消帶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熱鬧的幹事,有人憋不住發出了幾聲嗤笑。
誰不知道陳組長手裡那些計劃指標也就是看著好看。
真到了物資緊缺的時候,他去肉聯廠連根豬毛都刮不下來。
陳組長本來想拿話擠兌林衛東,結果惹了一身騷,他氣急敗壞地指了指林衛東。
“你這同志,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大家都在為咱們廠操心,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兩句。”
“你倒好,狗咬呂洞賓,不是好人心!”
林衛東翻了個白眼,懶得再搭理他。
他把報紙重新拿起來,抖了抖,翻到了第三版。
陳組長見林衛東不接茬了,自己一個人在那兒乾瞪眼也無趣。
只能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假裝喝水掩飾尷尬。
辦公室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翻報紙和喝水的聲音。
面上不動聲色,林衛東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剛才那個小道訊息。
大會戰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真的。
在這個年代,工業生產那叫一個大幹快上。
年底指標要是差得太多,廠領導去部裡開會根本抬不起頭。
搞春節生產大會戰,讓全廠職工留在廠裡過年連軸轉。
自己不能太積極。
太積極了,上面覺得你這小子門道多、閒得慌。
到時候肯定順水推舟,把最大的擔子砸在你肩膀上。
但不積極也不行。
這次自己弄回來幾千斤物資,風頭正盛。
如果廠裡真遇到難關,自己兩手一攤裝死,那之前建立起來的威望也就打了水漂。
這就得把握好中間這個度了。
林衛東看著報紙上的鉛字,腦子裡已經轉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先按兵不動,等廠裡的正式通知下來,到時候看看形勢。
一直到下午五點半下班的鈴聲響了。
從上午傳出來的小道訊息,直到下班也沒個準信。
沒有廣播通知,也沒有各個車間的大會動員。
看著大夥兒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林衛東也沒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是真是假,過個一兩天自然滿世界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掛在椅子靠背上的大衣攏在身上,桌面的東西歸攏整齊,這才悠哉悠哉地下了樓。
軋鋼廠的大門口,下班的人潮湧動。
林衛東出了廠區,腳底下一個用力,跨上二八大槓,順著大街往西蹬。
到了鼓樓那邊,林衛東捏閘下車,把車撐子一踢,走上前扣響了門環。
過了沒半分鐘,裡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門栓抽動的聲音響起,院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婁曉娥探出半個腦袋,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棗紅色大棉襖。
看見是林衛東,她那張俏臉立馬亮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直接把門全拉開了,歡快地迎了出來。
“喲,老爺今天轉性啦?”
“這才剛天黑就過來了?”
婁曉娥這張嘴就是不饒人,一邊打趣,一邊伸手幫林衛東推車頭。
林衛東順勢在她那光潔臉蛋上捏了一把。
“怎麼說話的。”
“老爺我在廠裡忙了一天,這剛一下班,心裡惦記著你們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
“看你這沒良心的樣兒,還不趕緊給你家男人拿拖鞋去?”
婁曉娥被捏得嬌嗔了一聲,白了他一眼,卻也不惱。
“你就一張嘴甜!”
“趕緊把車推進來,外面風大,別把這熱乎氣給吹散了。”
她幫著林衛東把二八大槓推進院坎,隨後轉身利索地把兩扇大門關嚴實,又把粗重的防木門閂給插上。
幾個女人住在這兒,安全是第一位的。
進了院子,東廂房的窗戶裡透出明晃晃的燈光。
林衛東把車停在廊簷下,婁曉娥湊過來幫他拍打大衣上的浮灰。
“趕緊進屋吧,婉晴在廚房裡正燉著白菜粉條肉呢。”
“知道你今天大機率要來,特意多切了半斤五花肉下去。”
“屋裡爐子也燒得旺旺的,保管你一進去這就渾身舒坦。”
林衛東嘿嘿一笑,一把攬住婁曉娥豐盈的腰肢,低頭在她耳邊吹了口熱氣。
“我就喜歡你們伺候得這麼周到。”
“走,咱們進屋暖和暖和去。”
婁曉娥被他弄得耳根子發軟,身子半掛在他身上,兩人半推半就地掀開了門簾。
一腳踏進東廂房,裡面果然暖烘烘的。
白若雪正坐在炕沿上織毛衣,聽見動靜抬起頭。
見是林衛東進來了,她趕忙放下手裡的毛線團,站起身迎了過來。
“衛東,你可算來了!”
“外面凍壞了吧?”
“快去爐子邊烤烤手。”
白若雪沒有婁曉娥那麼多彎彎繞的心眼,關切全寫在臉上。
她走過來幫林衛東把脫下來的大衣接過去,掛在門後的木頭架子上。
林衛東走到煤爐子邊上,伸著兩隻手在通紅的火苗上方翻烤著。
熱氣順著掌心一點點傳遍全身,他舒舒服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還是這兒舒坦啊。”
婁曉娥轉去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熱水,端過來塞進林衛東手裡。
“捂捂手再喝。”
“對了,你今天去廠裡銷假,到底怎麼樣了?”
“快過年了,軋鋼廠甚麼時候放假啊?”
“咱們好不容易能安生在一起過個好年,你可別告訴我你還要值班去下鄉跑外勤。”
白若雪也湊了過來,一雙大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是啊。”
“婉晴昨天還說,等你放假了,咱們去西直門那邊的供銷社逛逛,買點紅紙回來剪窗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