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留條路,總不是壞事。”
這話聽著像是好意,實際上就是在試探。
李懷德想知道他林衛東的底線在哪兒,想知道他跟楊廠長到底綁得有多緊。
如果自己表態太明確,那就等於把另一條退路給堵死了。
如果表態太曖昧,李懷德又會覺得有機可乘,會一步一步把手伸過來。
所以那句“您對我的提攜,我一直記在心裡”,就是最好的回答。
既沒有承諾甚麼,也沒有拒絕甚麼。
話頭擱在這兒,往後怎麼走,看形勢再說。
路上碰見好幾撥認識的,一個個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
“林組長!昨天那魚可太夠勁了,聽說有六千多斤?”
“林組長,你可真有兩把刷子,咱們廠多少年沒見過這陣仗了!”
“林組長......”
林衛東笑著點頭,嘴上客氣著。
“都是廠領導安排得好,我就是跑跑腿。”
這話說得謙虛,但是以後在這個廠裡辦事,上上下下都多了一層臉面。
……
林衛東上樓找領導彙報的時候,供銷科的大辦公室裡可沒閒著。
劉建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裡夾著根菸,菸灰落了一截也沒彈。
陳組長坐在對面,端著搪瓷缸子,嘴唇貼著杯沿,但那口茶半天也沒喝進去。
老馬靠在窗戶邊上,兩手揣在棉襖兜裡,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另外兩個組長也在,一個低著頭翻報紙,一個在削鉛筆,但誰也沒說話。
屋裡頭全是煙味兒和沉默。
還是陳組長先憋不住了。
“劉科長,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劉建國抬了一下眼皮。
“甚麼不對勁?”
陳組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壓低了聲音。
“六千多斤魚,五百斤雞蛋,兩百斤豬肉。”
“門頭溝那窮山溝裡,甚麼時候冒出來這麼多東西了?”
“我在供銷科幹了十來年了,門頭溝方圓幾十裡的情況我不是一清二楚?”
“那個上岸大隊,我聽都沒聽說過。”
“就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大隊,一下子拿出這麼東西?”
“劉科長,您信嗎?”
劉建國沒吭聲,把菸灰彈進了菸灰缸裡。
陳組長見他不接話,又追了一句。
“我估摸著,那些東西八成不是上岸大隊的。”
“這裡頭有貓膩。”
老馬在窗邊聽著,回過頭來看了陳組長一眼。
“老陳,你這話可別瞎說。”
“採購單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大隊長簽了字,會計蓋了章。”
“你說有貓膩,你有證據?”
陳組長被這話一噎,臉上掛不住了。
“我是說感覺不對勁!”
“永定河那一段,我前年去看過,水淺的地方連腳脖子都沒不過。”
“六千斤?”
“我把整條河抽乾了也湊不出六千斤!”
老馬嘿嘿笑了一聲。
“那說明人家林組長本事大唄。”
“不然楊廠長為甚麼把他調過來?”
“光拿嘴說誰不會,人家是真刀真槍弄回來的。”
“你要是不服氣,下回你老陳也去門頭溝蹲六天,看你能弄回來幾條泥鰍。”
陳組長臉黑了。
“老馬,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是在分析問題!”
“我一個計劃組組長,我的職責就是稽核資料、把關指標!”
“數字對不上號,我提出來有甚麼錯?”
老馬不跟他爭了,聳了聳肩,重新把臉轉向窗外。
劉建國這時候才開口,會議室裡幾個人全都豎起了耳朵。
“行了,別吵了。”
“老陳,你說的這些,我心裡沒數?”
陳組長一聽,精神來了。
“那劉科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事兒翻篇了。”
劉建國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陳組長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翻、翻篇了?”
劉建國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楊廠長親自批的車,親自批的錢。”
“李副廠長副簽了審批單。”
“後勤倉庫過了秤,斤兩不差。”
“大隊公章蓋著,大隊長和會計簽著。”
“你告訴我,你拿甚麼去掀這個底?”
陳組長愣住了。
劉建國沒停,一句接著一句往下壓。
“你去告?告誰?告到哪兒?”
“你說東西不是上岸大隊的,行,你有證據嗎?”
“你跑到門頭溝去查,人家大隊幹部說有,你怎麼辦?”
“你說人家做假賬,那人家的章也是假的?”
“你把這事兒捅出去,楊廠長臉上過不過得去?”
“李副廠長的簽字,你敢說有問題?”
陳組長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劉建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又加了一句。
“再說了,就算你真能查出點甚麼來。”
“全廠一萬多號人,眼巴巴等著這批年貨改善伙食。”
“你這時候跳出來說東西有問題、不能分。”
“你猜工人們會怎麼說你?”
“是說你陳組長大公無私呢,還是罵你成心不讓大夥兒吃上一口好的?”
陳組長的嘴動了兩下,愣是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老馬在窗邊輕輕笑了一聲,沒出聲,另外兩個組長低著頭不語。
劉建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到暖瓶前,擰開蓋子續了熱水。
“都聽好了。”
“林衛東這個人,別看年紀小,腦子比你們在座的加起來都好使。”
“他能辦事,也會辦事。”
“楊廠長把他放到咱們科裡來,不是讓他來養老的。”
“以後在科裡,誰也別給他使絆子。”
“他能擰開的瓶蓋子,你們擰不開。”
“到時候丟人的不是他,是你們。”
說完這話,劉建國端著杯子坐回了椅子上,再沒多看任何人一眼。
陳組長低著頭不說話了。
他心裡那股不甘還在翻騰,但理智告訴他,劉科長說的每一句都是大實話。
這事兒,他查不了,也不敢查。
查了,得罪的不是林衛東一個人,是楊廠長加李副廠長加整個後勤系統。
別說他一個小組長,就是劉科長自個兒,在這件事上也只能認了。
陳組長擰了擰搪瓷缸子的蓋兒,擰得吱嘎響,但手最終還是鬆了。
老馬這時候才慢悠悠地離開窗戶邊,走到門口。
“劉科長,那我先去盯煤炭運輸的事了。”
劉建國擺了擺手。
“去吧。”
老馬拉開門,走出去之前,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劉建國一眼,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門帶上了。
屋裡又只剩下煙味兒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