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秘書非常乾脆地點了點頭:
“去。”
“而且你去了之後,態度放好一點,別像上次似的吊著個膀子滿不在乎。”
“他現在這個狀態,你順著他說、哄著他聽,比甚麼都強。”
“你要是讓他覺得你眼裡只有楊廠長沒有他,以你的級別,他想給你使絆子太容易了。”
林衛東點了點頭。
“明白了,謝張哥。”
張秘書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了,別謝了。”
“我就是多一句嘴,你自己掂量著辦。”
“哦對了——”
張秘書忽然想到甚麼,交代到。
“你進去之後,要是他問你這魚是怎麼弄來的,你就輕描淡寫地說。”
“別說得太詳細,也別說得太簡單。”
“太詳細了,他會覺得你在顯擺。”
“太簡單了,他會覺得你在敷衍。”
“你就說:託李副廠長籤批了經費,一切順利,沒出甚麼岔子。”
“把功勞往他身上帶一帶,他聽著舒服就行了。”
林衛東聽完,心裡對張秘書這個人又高看了一眼,不往自己給他送了那麼多東西!
至少在提點自己這件事上,沒有藏著掖著。
林衛東站起身,把菸頭掐滅在張秘書桌上的菸灰缸裡。
“那我過去了。”
張秘書衝他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別磨蹭了!”
林衛東出了張秘書的辦公室,
走到李懷德辦公室門前,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是調整狀態。
見楊廠長用一副表情,見李懷德得換另一副。
他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裡面沉默了兩秒。
“誰?”
李懷德的聲音聽著有點悶,中氣沒以前足了。
“李副廠長,我是林衛東。”
又是兩秒的沉默。
“進來。”
林衛東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還是那股子老煙味。
李懷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邊放著個搪瓷杯,裡面泡著茶。
他沒在抽菸,臉色看著確實不太好。
林衛東走到桌前,規規矩矩地站好。
“李副廠長,我剛從門頭溝出差回來,特地過來跟您彙報一下。”
李懷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倒沒甚麼惡意,就是帶著點疲倦。
“坐吧。”
林衛東道了聲謝,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說說,弄了多少東西回來?”
“託您的福,這趟還算順利。”
林衛東把數字報了一遍。
六千三百多斤凍魚,五百斤雞蛋,兩百斤豬肉,還有幹蘑菇、木耳一批。
李懷德聽完,眉毛挑了一下。
“六千多斤魚?”
“是。”
李懷德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行啊你。”
“我籤那個審批單的時候,心裡還琢磨著,八百塊錢扔出去,能撈回多少來。”
“沒想到你小子倒是比我還能折騰。”
這話聽不出是誇還是別的甚麼意思,林衛東立馬接上話。
“這主要是您批錢批得及時。”
“實話說,我去門頭溝之前心裡也沒底。”
“到了地方一看,當地老百姓手裡確實還有些家底,但人家也不是白給。”
“要不是有您籤批的經費打底,我空著兩隻手去,人家理都不理我。”
李懷德聽著這話,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嗯。”
“那筆錢花了多少?”
“全花了。”
“八百塊,一分沒剩。”
“主要開支是跟當地大隊採購魚和雞蛋的貨款,還有運輸和人工的費用。”
“單據我已經交給劉科長了,賬目清清楚楚的。”
李懷德點了點頭。
“賬要清楚,這一點你做得對。”
“現在外面查得緊,財務上的事情來不得半點馬虎。”
說到這兒,李懷德忽然話鋒一轉。
“我聽說你現在在供銷科幹得風生水起。”
“外勤一組組長,手底下管著三個人。”
“還立了甚麼軍令狀?”
林衛東心裡一緊,這話裡有話。
李懷德雖然現在管不了供銷科的日常事務,但廠裡的訊息,他甚麼不知道?
林衛東自打轉到供銷科之後,李懷德對他的關注就少了很多。
但關注少不代表不關注。
這種級別的領導,廠裡芝麻大的事情都瞞不過他。
“是,供銷科那邊給派了個活兒,春季補缺的指標。”
“豬肉兩百斤,雞蛋五百斤,還有子弟小學的修繕木材。”
“在會上我把大指標砍了下來,爭取了個能完成的數。”
李懷德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撇嘴。
“砍指標?”
“嗯,這傳到我耳朵裡的版本可不是砍指標。”
“說是你在會上跟劉建國拍了桌子,差點沒吵起來。”
林衛東不慌不忙。
“拍桌子是拍了,但不是跟劉科長過不去。”
“是那個指標確實不合理,我怕接下來完不成連累領導,所以據理力爭了幾句。”
“我到底是年輕,火氣大了點,回頭我找劉科長賠個不是。”
這一句“連累領導”說得講究,沒說連累誰,但李懷德自然會往自己身上套。
果然,李懷德的表情又鬆了幾分。
“你有這個心就行。”
“在廠裡頭,跟上級頂牛,不管有理沒理,傳出去都不好聽。”
“以後注意點。”
“是,我記住了。”
李懷德靠著椅背,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陣子,李懷德才又開了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隨意。
“那個事兒……你最近有沒有甚麼訊息?”
林衛東知道他問的是甚麼,那個老頭,那個賣藥的。
都這麼久了,還惦記著呢。
“沒有。”
林衛東搖了搖頭。
“一點訊息都沒有。”
李懷德的眼睛暗了暗。
李懷德沉默了幾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算了。”
“這事兒就這樣吧,強求不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那股子疲態遮都遮不住。
林衛東在心裡嘆了口氣。
李懷德這副樣子,比上次見面又憔悴了幾分。
斷了藥的人,身體上想必是真難受。
不過這跟他林衛東沒關係,誰讓你當初把我當工具人用呢。
“行了,你去忙吧。”
李懷德擺了擺手。
“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
林衛東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
“謝李副廠長。”
“那我先走了,您注意休息。”
李懷德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林衛東轉身往外走,拉開門的時候,身後傳來李懷德的聲音。
“衛東。”
林衛東停下腳步,回過頭。
李懷德坐在那裡,手裡不知甚麼時候又點上了一根菸。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你現在跟著楊廠長那邊走得近,我不攔你。”
“但你也該知道,在這個廠裡,有些事情不是一個人說了就算的。”
“多留條路,總不是壞事。”
這話說得夠直白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可以投靠楊茂德,但別把我這邊的門關死了。
林衛東在門口站了兩秒,臉上露出一個認真表情。
“李副廠長,您的意思我明白。”
“不管在哪個位置上,您對我的提攜,我一直記在心裡。”
李懷德沒再說話,手一揮,示意他走。
林衛東帶上門,走出了辦公室,走了幾步,他腳步慢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笑。
多留條路?
行啊,這條路我給你留著。
但這條路通往哪裡,可就不是你李懷德說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