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辦公大樓二樓,李懷德的辦公室。
劉建國到了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李懷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幾分懶散。
劉建國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李懷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檔案在翻,旁邊的張秘書正在給暖壺續水。
李懷德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的。
“劉科長?”
“你怎麼連大衣都沒穿就跑上來了?”
“凍傻了?”
劉建國顧不上他的陰陽怪氣,走到辦公桌前面站定,嘴唇哆嗦著,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
“李副廠長,大事!大事啊!”
李懷德放下手裡的檔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最煩別人在他面前大驚小怪,但看劉建國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倒也好奇起來。
“甚麼大事?”
“你先把氣喘勻了再說。”
劉建國使勁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林衛東從門頭溝打電話回來了。”
聽到林衛東三個字,李懷德的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自從上次黨委會上他裝聾作啞沒幫林衛東說話,楊廠長順手把人調到了供銷科之後,他心裡一直堵著一口氣。
堵的不是林衛東,是堵楊茂德那個老狐狸,當眾把他的人挖走了,還讓他笑著說“支援”。
這些天李懷德一直在琢磨這事兒,越想越窩火。
但面上功夫還是要做的,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
“林衛東?”
“門頭溝那窮地方能有甚麼大事?”
劉建國嚥了口唾沫,把林衛東在電話裡說的數字,一個不落地複述了出來。
“幾千斤鮮魚。”
“五百斤雞蛋。”
“一百多斤幹蘑菇、幹木耳。”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不太敢信似的。
“還有……兩百來斤豬肉。”
張秘書手裡的暖水瓶差點沒拿穩,趕緊用兩隻手抱住了。
李懷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下來,他就那麼僵著。
“你再說一遍。”
李懷德的聲音很平靜,但劉建國跟了他這麼多年,太熟悉這種平靜了。
這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多了去了。
“幾千斤魚,五百斤蛋,兩百斤豬肉,還有山貨若干。”
劉建國一咬牙,又把後面的也交代了。
“他讓廠裡明天一早派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去拉貨。”
“還要帶三千斤廢鋼邊角料、兩百米帆布、一百斤粗鐵絲、八百塊現金,外加幾麻袋舊勞保手套。”
“說是以物易物,跟大隊簽了正式的採購單,蓋了公章的。”
李懷德的茶杯終於放下了。
他沒看劉建國,目光落在窗戶外面灰濛濛的天上,半天沒說話。
幾千斤魚,兩百斤豬肉,門頭溝那個窮得耗子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林衛東是怎麼弄到的?
李懷德腦子轉得飛快,他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一陣說不出來的煩躁。
這小子真要是把這麼多東西拉回來,那就是在全廠上下面前立了一塊金字招牌。
上次楊茂德把他調到供銷科,本來就是在挖自己的牆角。
現在好了,林衛東在供銷科的第一炮就打得這麼響,以後在供銷科站穩腳跟,那就是楊茂德手裡的一把尖刀。
而這把刀,本來應該是他李懷德手裡的。
李懷德閉了閉眼,把心裡那股子翻湧的情緒硬壓了下去。
事到如今,惱歸惱,眼下這局面,他沒得選。
不管怎麼說,供銷科名義上還在他後勤系統的管轄範圍之內。
林衛東弄回來的東西越多,後勤的面子也就越大。
他這個分管後勤的副廠長,賬面上的功勞也跑不掉。
而且,年底了,廠裡上萬號人眼巴巴地等著過年,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卡物資?
別說他不想卡,就是想卡也卡不住。
真要是因為他的原因導致這批物資運不回來,那全廠工人的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李懷德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不溫不火的表情。
“這事兒你怎麼看?”
他沒直接拍板,而是反問劉建國。
劉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李副廠長這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劉建國在供銷科當了這麼多年科長,察言觀色的本事那是一流的。
他也清楚李懷德和林衛東之間的那些彎彎繞了。
但眼下這事兒,他只能認,誰讓林衛東是供銷科的人呢?
底下的人出了成績,他這個當科長的臉上也跟著有光。
“李副廠長,不管怎麼說,這批物資要是真能拉回來,那可是咱們廠今年年底最大的一筆計劃外採購。”
劉建國斟酌著用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全廠上萬號人要過年,這些東西金貴得很。”
“我琢磨著,派車的事兒不能耽擱,萬一那邊大隊把東西另外賣給別人了,咱們可就兩手空空了。”
李懷德沒接他這話,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張秘書。
“小張,你說呢?”
張秘書放下暖水瓶,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了一句。
“李副廠長,卑職覺得,這事兒……是不是得跟楊廠長那邊也通個氣?”
“畢竟調兩輛卡車出去,還要支取八百塊現金,這個審批許可權不低。”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李懷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是啊,這事兒繞不開楊茂德。
兩輛大卡車加八百塊現金加三千斤廢鋼板,這些東西廠裡哪個部門都沒權私自批。
必須得上廠委會簽字。
也就是說,楊茂德一定會知道這件事。
而楊茂德知道了,那就更不可能讓他李懷德在這裡面獨攬功勞了。
李懷德心裡那個堵啊。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把大衣往身上一裹,扣好了釦子。
“走吧。”
“去廠長辦公室。”
“這事兒得當面說。”
劉建國趕緊跟上去。
張秘書抱著暖水瓶,看著兩人匆匆出門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給李懷德當了這麼久秘書,又看見這位副廠長臉上出現這種表情——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兒,卻跟吃了只蒼蠅似的,說不出的膩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