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廣田更是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給林衛東倒滿了一碗水。
“林組長!”
“啥也不說了,以後但凡有用得著咱們上岸大隊的地方。”
“您一句話!”
“赴湯蹈火!”
林衛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後道: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
“老孫,你把剛才算好的明細清單給我抄一份。”
“我這就去公社搖電話。”
“你們這邊也別閒著。”
“倉庫那邊的魚看好了,明天大車一到,你們就得組織人手趕緊裝車!”
林衛東推著二八大槓,出了大隊部的院子。
身後的屋裡,幾個生產隊隊長還在為哪隊多分幾斤鐵爭論著,但聲音裡透著的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氣。
林衛東跨上腳踏車,順著土路朝公社大院的方向騎去。
沒過多久,就到了公社郵電所。
推門進去,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女接線員這回沒織毛衣,正捧著一本小人書看。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見是林衛東,女接線員的態度比上次熱情了不少。
這幾天林衛東在招待所住著,公社大院裡的人多少也聽說了,這位是個從城裡大廠下來搞採購的實權幹部。
“林同志,又來打電話啊?”
女接線員站起身,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是,麻煩同志,還是接紅星軋鋼廠。”
林衛東把介紹信拍在櫃檯上。
“好嘞,您稍等。”
女接線員麻溜地拿起搖把子電話,一圈一圈地搖了起來。
“喂,總機嗎?”
“給我接城裡紅星軋鋼廠。”
這回接得比較順利,沒等多久,電話鈴就響了。
女接線員接起聽筒確認了一下,遞給林衛東。
“通了。”
林衛東接過聽筒,還沒說話,那邊就傳來了劉建國那種帶著幾分官腔的聲音。
“喂?供銷科。”
林衛東語氣卻裝得十分急切。
“劉科長!是我,小林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了劉建國幸災樂禍的笑聲。
“喲,這不是咱們勇闖門頭溝的小林同志嗎?”
“怎麼著?”
“今天這是第幾天了?”
“門頭溝的西北風好喝不?”
“是不是扛不住了,準備打鋪蓋捲回來了?”
劉建國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著茶,一邊對著電話陰陽怪氣。
一個毛頭小子,沒權沒勢沒指標,跑到窮鄉僻壤去能搞來甚麼計劃外的物資?
別說是肉了,能拉回來一車爛白菜幫子就算他燒高香了。
林衛東一點沒生氣,聲音反而提高了幾分。
“劉科長,你聽我說。”
“我這邊工作有重大進展!”
“我已經跟上岸大隊把買賣談妥了,採購單都簽好了字,蓋了公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了劉建國不屑的哼聲。
“談妥了?簽了字了?”
“行啊,說說吧。”
“弄了幾斤蘿蔔?幾斤土豆啊?”
“小林啊,我可提醒你,幾十斤這種塞牙縫的玩意兒,可不值當廠裡派車去拉。”
“你自己找個扁擔挑回來就行了。”
林衛東握著聽筒,不緊不慢地吐出一組數字。
“土豆蘿蔔沒有。”
“幾千斤魚還是有的。”
這第一句話,就讓電話那頭傳來“哐當”一聲輕響,像是茶杯蓋掉在桌子上的聲音。
“你說甚麼?”
“幾千斤魚?”
林衛東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報。
“鮮雞蛋,五百斤,大約四千多個。”
“各種幹蘑菇、幹木耳山貨,一百多斤。”
“還有。”
“豬肉,兩百斤來斤。”
這一下電話那頭徹底沒動靜了,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過了好半天,劉建國結結巴巴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小林……林衛東!”
“你他媽別跟我在這兒信口開河!”
“兩百斤豬肉?”
“你把人家大隊長的親爹宰了也熬不出兩百斤肉來!”
“門頭溝那窮地方,他們大隊連過年交任務豬都湊不夠,哪來的兩百斤豬肉賣給你?”
劉建國是真的急了,他根本不信。
這年頭,豬肉是甚麼稀缺貨色他比誰都清楚。
就算是他親自出馬,去紅星公社去化緣,磨破了嘴皮子,一次也就能弄回個幾十斤。
林衛東空著手去的,能在門頭溝摳出兩百斤豬肉?
這絕對是天方夜譚!
林衛東語氣變得異常強硬,根本不給他留半點面子。
“劉科長,請注意你的工作態度。”
“單子就捏在我手裡,上面清清楚楚蓋著門頭溝上岸大隊的公章!”
“這白紙黑字的東西,我敢拿來開玩笑嗎?”
“你要是不信,明天卡車拉回去之後,你親自到後勤倉庫過秤對賬!”
這一番話砸過去,劉建國徹底被噎住了。
是啊。
借給林衛東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麼大的數額上謊報軍情。
既然敢打電話要車,那就是真有東西在那邊戳著。
這要是拉回廠裡,那就是全廠工人過個肥年的大功勞!
林衛東根本沒給他喘息的工夫,緊跟著就壓了過來。
“劉科長,廢話我也不多說了。”
“物資實在太多,一輛卡車根本裝不下。”
“麻煩你去跟李副廠長彙報一下。”
“調車隊兩輛解放牌大卡車,明天一早開到門頭溝上岸大隊部來。”
林衛東從兜裡掏出老孫給的那張物資需求單,照著上面念。
“另外,這次是以物易物。”
“明天來的時候,卡車上必須給我帶上這些東西:”
“廢車間退下來的邊角料廢鋼板,三千斤。”
“勞保倉庫裡的殘次品舊帆布,兩百米。”
“粗鐵絲,一百斤。”
“還要去廠財務科,支取現金八百塊錢。”
“最後,隨便找兩個麻袋,裝點破破爛爛的舊勞保手套帶來。”
林衛東一口氣報完單子。
“劉科長,你聽清楚沒有?”
“明天中午之前,要是人和東西沒到,這些物資要是放壞了或者被別人截胡了。”
“這個政治責任,你來負!”
“啪!”
林衛東說完,乾淨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只留下電話那頭舉著聽筒、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的劉建國。
櫃檯裡看小人書的女接線員,驚訝地看著林衛東。
她剛才聽得真切,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在電話裡訓他們廠的科長,簡直就跟訓孫子一樣。
林衛東付了電話費。
衝接線員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郵電所。
而此時此刻,城裡的紅星軋鋼廠。
供銷科的辦公室裡。
劉建國猛地把聽筒砸在座機上,他連大衣都顧不上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兩百斤豬肉!六千斤魚!”
他嘴裡唸叨著,跌跌撞撞地衝出辦公室。
直奔綜合辦公大樓二樓的李副廠長辦公室跑去。
這事要是真的,林衛東這個毛頭小子,要在軋鋼廠徹底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