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焦點再次聚到了八仙桌上。
老孫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草紙,拿起了那根短短的鉛筆頭。
“林組長,既然咱們定下來拿六百塊錢換物資。”
“那就得先定個價。”
老孫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他知道這以物易物裡頭的水深得很。
“這廢鋼板、鐵絲、帆布啥的,在你們軋鋼廠是怎麼個折演算法?”
“您透個底,我們也好照著算。”
屋裡的隊長們全都豎起了耳朵。
這可是實打實關係到各隊利益的事兒,一分一毫都馬虎不得。
林衛東靠在椅背上,從容地答道。
“孫會計,你們都是明白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軋鋼廠生產出來的正經鋼材,那是國家統購統銷的計劃內物資。”
“別說你們拿幾千斤魚來換,你就是拿金條來,沒有上級的批條,我也弄不出一寸來。”
這話一出,鄭廣田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了。
費了半天勁兒,動員了全大隊的壯勞力在冰面上凍了五天,要是弄不來鐵,他這大隊長可就沒法跟底下的社員們交代了。
林衛東看出了他們的緊張,笑著擺了擺手。
“不過你們放心。”
“我說過給你們弄廢鐵,就絕不會食言。”
“我給你們批的,是車間裡退下來的邊角料,還有鍛造時候打廢的鋼胚子。”
“這些東西在廠裡算廢品,但在你們大隊鐵匠鋪裡回爐燒一燒,打幾個鋤頭犁耙那是綽綽有餘。”
眾人一聽,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只要是鐵就行,管它是邊角料還是廢鋼胚,大火一燒,鐵錘一砸,打成鐵鍬一樣好使。
林衛東繼續報盤。
“至於價格,我也不跟你們多要。”
“要是去正規的廢品收購站,好一點的廢鐵怎麼也得一毛錢一斤。”
“我給你們算八分錢一斤!”
話音一落,老孫手裡的鉛筆頭已經在草紙上飛快地記下了這個數。
八分錢。
幾個隊長互相對了對眼神,都覺著這價錢公道。
林衛東接著往下說道:
“勞保帆布,是那種庫房裡放久了,或者有點染色不均的殘次品。”
“供銷社裡一塊普通的破塑膠布還得幾毛錢,還得要工業券,我這帆布給你們算一塊錢一米!”
“鐵絲,稍微貴點,那是成卷的粗鐵絲,給你們算一毛二一斤。”
林衛東報出的這些價格,其實非常公道。
在這個年頭,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工業品。
八分錢一斤的廢鋼板,一塊錢一米的帆布,擱在外面,你拿著錢滿城跑,也找不到門路,絕對是良心價了。
老孫一邊聽,一邊開始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撥打起來。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老孫停下手,抬起頭。
“大隊長,各位。”
“我粗算了一下。”
“咱們拿出六百塊錢來換東西。”
“我提議,要三千斤廢鋼板!”
這話一出,幾個隊長倒吸了一口氣。一噸半的廢鐵啊!
大隊鐵匠鋪那個老王頭要是看到這麼多鐵,怕是得樂得背過氣去,這夠全大隊打幾百把新農具了!
老孫看著賬本,不慌不忙地繼續念道:
“三千斤廢鐵,按八分錢一斤算,這就是二百四十塊錢。”
“還要兩百米的帆布。”
“這帆布寬敞結實,兩百米夠咱們把曬穀場的幾個大糧垛子全蓋得嚴嚴實實了。”
“一塊錢一米,這就是兩百塊錢。”
“粗鐵絲來個一百斤。”
“修車軲轆、綁個甚麼架子的都用得上,一毛二一斤,十二塊錢。”
“這三樣加起來,總共是四百五十二塊錢。”
老孫報完賬,看向鄭廣田。
“大隊長,大頭就這些了,剩下還有一百多塊錢的額度,你看怎麼弄?”
鄭廣田抽著煙,眉頭緊鎖。
這物資換得太多,看著是眼熱,可這現錢就少了。
還沒等他說話,六隊的隊長忍不住了。
“孫會計,廢鐵三千斤是不是太多了?”
“咱們鐵匠鋪一年也打不了那麼多農具啊。”
“要不減掉一千斤廢鐵,多換八十塊錢的現鈔回來?”
三隊的黑臉漢子立馬瞪著眼睛罵道:
“你懂個屁!”
“鐵這玩意兒擱在庫房裡又不會長腿跑了!”
“今年用不完明年用,明年用不完後年還能用!”
“你出去打聽打聽,花錢你買得著這麼多鐵嗎?”
“林組長好心給咱們批這麼多,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你倒好,白往外推!”
六隊的隊長也不是善茬,脖子一梗就要頂回去。
就在他們又要吵起來的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衛東開口了。
“廢鐵的數量,我同意這位黑臉隊長的意見。”
“能多存點就多存點。”
“這年頭,鐵比錢值錢。”
“錢花完了就沒了,鐵打成農具能用好幾年。”
黑臉漢子得意地衝六隊隊長撇了撇嘴,那意思——聽見沒有,人家城裡領導都這麼說。
六隊隊長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又找不著詞,只好悶聲不吭了。
“剩下的那一百多塊錢額度,你們也不用絞盡腦汁去湊了。”
“直接給你們折算成現鈔!”
“這也就是看在你們大夥兒這幾天頂風冒雪在冰面上受累的份上。”
“咱們圖個痛快!”
屋裡的氣氛瞬間被這句話點燃了。
既保證了大量珍貴的工業物資,又多了上百塊錢的現鈔,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幾個隊長高興得直搓手,鄭廣田也是激動得老臉通紅。
“林組長辦事就是局氣!”
“我老鄭代表上岸大隊幾百口子人,謝謝您了!”
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悅中的時候,那個年紀最輕的生產隊長大著膽子往前湊了一步。
“林組長,俺問個事兒。”
“俺看城裡工人都戴那種白色的帆布手套,幹活可防磨了。”
“咱們廠裡既然有退下來的帆布,那有沒有那種舊勞保手套啊?”
“社員們整天拿手去扒拉泥疙瘩,手上的裂口子一冬天都好不了。”
這話一出,鄭廣田趕緊瞪了他一眼。
“多嘴!”
“人家林組長給咱們批了這麼多鐵和帆布,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你還順杆爬要起手套來了!”
那年輕隊長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林衛東卻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要不說鄉下人精呢,大的好處已經拿到了,還惦記著這些邊邊角角。
不過話說回來,這點小恩小惠給足了他們,以後再有需要上岸大隊辦事的時候,這幫人絕對拼了命幹。
林衛東看著那年輕隊長,點了點頭道:
“這位小隊長說得對。”
“社員們的手也是肉長的。”
“手套是吧?”
“沒問題!”
“廠裡每個月都有工人退下來的舊勞保手套,破洞是破了點,但洗乾淨補一補一樣好使。”
“我也不跟你們算錢了。”
“明天卡車來的時候,我讓人拿兩個大麻袋,給你們裝上個幾百雙帶過來!”
“算是我們軋鋼廠慰問上岸大隊貧下中農的附贈品!”
這話一落地,屋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幾個隊長激動得直跺腳,巴掌拍得震天響。
那個年輕隊長更是咧著嘴笑得合不攏,連聲說著“謝謝林組長”。
連鄭廣田都被這氣氛感染了,也跟著鼓起了掌。
剛才還因為年輕隊長多嘴而板著的臉,這會兒早就笑成了一朵花。
老孫的算盤珠子都快讓他給撥散架了,這賬怎麼算都是大賺特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