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茂德正在辦公室裡翻看一份年底生產報表。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正皺著眉頭琢磨一月份的鋼材指標怎麼分配。
進來。
門一推開,楊茂德先是看到了李懷德那張掛著標準微笑的臉,緊跟著是劉建國那副凍得鼻頭通紅的窘樣。
楊茂德放下報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懷德同志啊,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坐,喝茶。
李懷德在椅子上坐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楊茂德。
楊茂德接過去,沒急著點,而是看了看站在後面的劉建國。
劉科長也來了?
你們供銷科是不是又跟哪個兄弟單位談崩了?
劉建國趕緊擺手。
沒有沒有,楊廠長,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楊茂德挑了挑眉毛,把煙叼上,劃了根火柴點燃。
好事?
那就說說。
李懷德搶先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
楊廠長,是這麼個事兒。
咱們供銷科的林衛東同志,前些天不是去了門頭溝嘛?
剛才從那邊打了長途電話回來,說是跟當地的上岸大隊談成了一筆大買賣。
楊茂德的眼神微微一亮。
他把林衛東調到供銷科,為的就是讓這小子發揮特長,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動靜了。
哦?談了甚麼?
李懷德沒直接說數字,而是轉頭看了劉建國一眼。
老劉,你給廠長彙報。
他把這個報喜的活兒推給了劉建國。
讓劉建國來說,他自己就可以進退自如。
功勞不沾手,鍋也不沾手,李懷德這套太極打了多少年了,一出手就是這個路數。
劉建國也不含糊,往前邁了半步,深吸一口氣,把林衛東電話裡的內容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數字一個不落,要求一條不漏。
……鮮魚幾千斤,雞蛋五百斤,幹蘑菇幹木耳一百多斤,豬肉兩百來斤。
他要求廠裡明天一早派兩輛解放牌大卡車,帶上三千斤廢鋼邊角料、兩百米帆布、一百斤粗鐵絲、八百塊現金,還有幾麻袋舊勞保手套。
劉建國說完,抿了抿嘴,退後半步站好。
楊茂德聽完,手裡那根菸已經燒了一半,菸灰長長地垂著,他把菸灰彈進缸子裡,身體緩緩往前傾。
你再說一遍那個數。
魚有好幾千斤。
雞蛋呢?
五百斤,將近四千多個。
豬肉?
兩百來斤。
楊茂德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頂得往後地一聲撞到了牆上。
這些東西要是拉回來,全廠上萬號工人的年夜飯就有著落了。
不光是年夜飯,一月份的伙食改善都有底了。
他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李懷德。
懷德同志,這事兒你核實過沒有?
這小子是不是吹牛?
李懷德搖了搖頭。
我也是剛聽老劉說的。
不過按林衛東的性格,他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亂說。
人家大隊的公章都蓋了,白紙黑字的採購單據。
他要是敢拿這個開玩笑,回來我第一個收拾他。
楊茂德不管他話裡的彎彎繞,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幾千斤魚和兩百斤豬肉。
年底了,廠裡食堂的庫存見了底,上次那半扇羊肉分完之後,工人們天天喝白菜湯,意見大得很。
這批物資要是真能到位,那就是雪中送炭。
他要兩輛卡車?
劉建國點頭。
還有三千斤廢鋼邊角料、兩百米帆布、一百斤鐵絲、八百塊現金?
楊茂德在辦公室裡轉了個圈,回到桌前一拍桌子。
給他!
全都給他!
這些廢鐵邊角料在咱們廠裡堆著也是佔地方,能換回來幾千斤魚和兩百斤豬肉,這買賣做得過!
八百塊現金算甚麼?就是八千塊,能換來這麼多東西,我也批!
李懷德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
廠長,這調兩輛卡車加支取八百塊現金,是不是得走個手續?
開個臨時籤批單就行了。
楊茂德大手一揮。
我簽字,你副籤,財務科那邊我打個電話。
這事兒,得特事特辦!
別到時候東西被別的單位截了胡,那才叫虧大發了。
李懷德點了點頭,臉上是一副全力配合的表情,心裡面卻翻江倒海。
等這批物資一拉回來,林衛東在全廠的名聲就算是徹底打響了。
而這名聲,跟他李懷德已經沒有半毛錢關係了。
楊茂德已經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撥了車隊的分機。
喂,車隊嗎?
我楊茂德。
明天一早,給我調兩輛解放牌出來,去門頭溝拉貨!
對,大卡車,能拉重的那種!
司機挑兩個技術過硬的,山路不好走,別給我開到溝裡去。
掛了這個,又撥了財務科。
小趙啊,我楊茂德。
明天一早支取八百塊錢現金,走臨時籤批。
對,我簽字,李副廠長副籤,你們下午就把手續準備好。
又撥了廢品庫。
三千斤廢鋼邊角料,今天下午就給我裝好,明天一早裝車!
甚麼?你們庫裡沒那麼多?那就去鍛工車間收!那邊廢鐵胚子堆成山了,趕緊搬!
再撥勞保倉庫。
兩百米帆布,一百斤粗鐵絲,今天必須清點完畢碼放整齊。
對了,再找兩個大麻袋,把那些退下來的舊勞保手套給我裝上。
破不破的沒關係,人家不嫌棄就行。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出去。
車隊、財務科、廢品庫、勞保倉庫。
楊茂德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讓一旁的劉建國暗暗咂舌。
平時廠裡申請個甚麼東西,沒個三五天的審批流程根本走不通。
今天倒好,楊廠長一個人當三個人使,半個小時就把所有手續全辦齊了。
等電話打完,楊茂德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看著李懷德。
懷德啊,這林衛東是個人才。
當初在採購三科,他就表現不錯。
現在到了供銷科,這第一炮就打得這麼響,說明咱們把他放對了位置。
這話聽著是誇林衛東,但楊茂德沒提那次黨委會上的事。
不提,比提了還難受。
因為在座的三個人心裡都清楚——林衛東能到供銷科,不是李懷德的功勞,恰恰是因為李懷德在關鍵時刻沒伸手,被楊茂德順水推舟撿了個漏。
李懷德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那是,年輕人嘛,給個舞臺他就能發光。
咱們做領導的,就是要善於發現人才、使用人才。
楊茂德笑了笑,沒再接這茬。
行了,明天的事就這麼定了。
建國啊,你明天跟車一起去。
親自到門頭溝把這批物資押回來。
數量必須跟林衛東報的對得上,一斤都不能少。
劉建國立正站好。
是!楊廠長放心!
李懷德也跟著站了起來,跟楊茂德握了握手。
那我先回去安排一下後勤這邊的事兒。
倉庫那邊得提前騰地方,不然這麼多東西拉回來沒處擱。
應該的,應該的。
楊茂德送到門口,拍了拍李懷德的肩膀。
辛苦你了,懷德同志。
這一拍,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李懷德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走出廠長辦公室,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劉建國跟在後面,不敢多說一個字。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李懷德突然停下腳步。
他扶著樓梯扶手,回頭看了一眼楊茂德辦公室的方向。
然後低聲說了句:
這個林衛東……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
但劉建國聽得出來,那語氣裡頭,有惋惜,有惱火,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悔。
李懷德重新邁開步子,劉建國跟在後面,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在琢磨一件事——林衛東這個人,以後到底該怎麼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