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火把打在洞口!
王老五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眼底滿是亢奮。
兩個小夥子聽見了,趕緊蹲在冰眼邊上,把火把往洞口一伸。
火光地一下映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橘紅色的光往水底下扎進去,照得水裡頭一片渾黃。
水面上泛起來的漣漪,一圈接一圈,從冰眼的中心往四周擴散,像是底下有甚麼東西在拼命地攪動。
“有動靜!”
蹲在最前面的一個小夥子激動大聲喊道。
緊接著,最先出現在水面上的是小魚。
那些小魚也就巴掌大小,灰白色的鱗片在火光底下閃著微弱的光。
它們爭先恐後地往冰眼口擠,嘴巴一張一合的,阿巴阿巴地在水面上吸氣。
冰底下悶了一整個冬天,氧氣稀薄得很,這會兒冰面被鑿開了一個窟窿,新鮮空氣灌進去,底下的魚群就跟瘋了似的往亮光處湧。
“快下網!別墨跡,趕緊下網!”
王老五一看這陣勢,趕緊吩咐到。
他在河邊長大的,小時候見過他爹撈魚,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底下的魚窩子被驚動了,小魚先上來探路,後面跟著的就是大傢伙!
要是不抓緊把網下去,等魚群散了,再想聚窩可就難了。
六隊的人早就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
隊長一聲令下,幾個壯小夥子抬著網就往冰眼邊上湊。
可到了跟前,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動手。
這網該怎麼下啊?
六隊一個叫大牛的小夥子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個冒著水汽的冰窟窿。
這也不怪他們。
上岸大隊雖然挨著永定河,但社員們世代種地為生,正經打過魚的沒幾個。
夏天漲水的時候,頂多在淺灘上用手摸兩條,那跟正經下網捕魚完全是兩碼事。
眼下這冰窟窿就這麼大個口子,網怎麼放進去?
放進去往哪個方向撒?撒多深?這裡頭全是講究。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了過來。
社員們扭頭一看,是三隊的老田頭。
老田頭今年六十出頭,背有些佝僂,但精神頭不差。
他年輕的時候在永定河上給人拉過纖,是個見過世面的老把式。
老田頭擠到冰眼前面,蹲下身子,先是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
嘶——
刺骨的冰水激得他倒吸一口氣,但手沒縮回去。
在水裡摸了摸,又看了看冰眼的大小和水流的方向,這才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手。
這窟窿太小,網下不去。
老田頭指著冰眼說道:
“往那邊再開兩個窟窿,三個眼得連成一線!”
“網從這頭下,順著水流走,再從那頭兜底拉回來。”
三眼攔江,我年輕的時候見下游王家莊的漁把式用過。
老五一聽就覺得靠譜,大拇指一豎。
“聽老田叔的!三隊的弟兄們,抄傢伙,開鑿!”
壯勞力二話不說,掄起鎬頭就幹。這回有了經驗,鑿起來比第一個眼快多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左右兩個冰眼就鑿開了。
三個窟窿呈一條弧線排開,間距大概三丈遠。
老田頭指揮著六隊的人,先把漁網的一頭拴上一塊石頭,從最左邊的冰眼放下去。
石頭墜著網頭往水底沉,網身在水流的作用下慢慢展開。
“慢點放!慢點放!別一下子全丟進去!”
“網繩留長一些,讓網沉到底!魚這時候都貼著河底走,網放淺了白搭!”
六隊的大牛握著網繩,手凍得通紅,一點一點地往水裡送。
旁邊兩個人幫著他扶住網繩,防止打滑。
網從左邊的冰眼進去,順著水流,慢慢往中間的冰眼方向飄。
老田頭趴在中間的冰眼上,把腦袋湊過去看了看水底的情況。
行了!網已經過來了!
他抬起頭,朝著右邊的冰眼喊道:
“那邊準備好了沒有?網尾快到了!”
右邊冰眼旁蹲著的兩個小夥子趕緊把胳膊伸進冰水裡,摸索著去夠網繩。
“嘶——我操,這水真他媽涼!”
“別廢話!摸著沒有?”
“摸著了摸著了!在這兒呢!”
小夥子咬著牙,從水裡拽出一截溼漉漉的網繩,臉上全是苦相。
磕磕絆絆的,網總算是下去了。
老田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行了,網下好了。”
“現在不能急,得等。”
“讓網在水底兜著,等魚群往網裡鑽。”
“少說也得等個把鐘頭,急不得。”
王老五搓著手問道:
“老田叔,你估摸著,這一網能撈多少?”
老田頭眯起眼睛,看著翻滾的水面,砸吧了一下嘴。
說不準。
但就剛才那動靜,底下的魚不會少。
這河好些年沒人正經撈過了,魚都攢著呢。
要是運氣好,一網下去,幾百來斤打底。
幾百來斤?
王老五聽得兩眼放光,身後的年輕後生們更是興奮得直嚥唾沫。
擱在平時,過年能分到二兩豬肉都算好的了,這一網下去就是幾百來斤,那得夠全大隊吃多少頓?
三隊和六隊這邊熱火朝天,可其他幾個小隊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五隊的趙鐵柱領著人在下游那段河道拐彎的地方鑿了三個冰眼,結果冰鑿開了,底下的水清得很——清水就意味著沒魚。
魚窩子的水是渾的、發黑的,那是魚群在底下攪動泥沙造成的。
水要是清汪汪的,說明底下是光板河底,魚早不知道游到哪兒去了。
趙鐵柱蹲在冰眼旁邊,往水裡瞅了半天,氣得直罵娘。
“操!白忙活了!”
“這底下連根魚毛都沒有!”
旁邊的人安慰他道:
“鐵柱哥,別急,換個地方再試試唄。”
趙鐵柱站起來,四下裡張望了一圈,指著上游更遠的一處。
“走!往那邊挪!”
“我記得那邊有片蘆葦蕩,冬天雖然枯了,但水底下的根還在。魚喜歡在那種地方扎窩。
一群人又扛著傢伙事兒往上游挪。
四隊也差不多,鑿了兩個點,都是清水,隊長急得直跺腳。
但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換地方繼續鑿。
冰面上到處都是咣咣咣的聲響,間或夾雜著社員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和罵娘聲。
河堤上,七隊的隊長搓著手,來回踱步,不時朝河面上張望。
甚麼時候才能起網啊?凍死人了。
旁邊一個老頭子縮著脖子回道:
“急啥?”
“老田頭說了,得等個把鐘頭呢。”
“你就當是在這兒站崗放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