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是六點鐘起的。
起來之後,從空間裡摸出兩個麵包還有瓶牛奶,坐在床沿上對付了幾口。
收拾收拾,穿上大衣,圍上圍巾,推著車出了招待所。
外頭天才矇矇亮,遠處的山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還沒騎到河邊,那吵吵嚷嚷的人聲和鑿冰的動靜,就已經順著冷風進入了耳朵。
林衛東騎到河堤上一看,好傢伙,這場面比趕集還熱鬧!
寬闊的河面上,烏泱泱全是人影。
壯勞力們分成好幾撥,撒在冰面各處鑿冰,熱氣騰騰,白煙一團一團地往上冒。
但讓林衛東沒想到的是,來看熱鬧的人比干活的人還多。
河堤上站滿了老孃們兒,一群一群的,裹著厚棉襖,圍著頭巾,脖子伸得老長,往河面上使勁張望,嘴皮子那是一刻沒停。
“哎,你家那口子在那邊?”
“三隊那邊呢——剛才還聽見他吆喝了。”
我家那口子在五隊,到現在還沒訊息,也不知道逮著魚沒有。
你說這魚真能換鐵?我還是不太信。
你信不信管甚麼用?隊長都拍了桌子的事,還能有假?
河面上,更是這幫半大小子的天下。
十幾個小泥鰍,根本不管大人怎麼罵,在冰面上滑得飛起,膽大的甚至趴在冰窟窿邊往裡瞅,屁股撅得老高。
河堤上一個婆娘扯著嗓子喊道:
“二蛋!你那屁股是鐵打的不成?摔死你個喪門星,趕緊給我滾回來!”
掉進冰窟窿裡凍死了,可別指望你爹下去撈你!
旁邊又一個女人跺著腳罵:
“狗剩!滾遠點!冰眼邊上蹲著幹啥!”
“回來!再不回來老孃今天就打斷你兩條腿!”
......
那幫小孩充耳不聞,該跑照跑,該鬧照鬧,引得大人們一陣接一陣地叫罵。
有個歲數大點的婆娘實在看不下去了,彎腰撿了塊凍硬的土塊,朝著冰面上就扔了過去。
的一聲,土塊兒砸在離二蛋不遠的冰面上,碎了一地。
二蛋嚇了一跳,這才縮著脖子往回跑,跑了兩步腳底一滑,一聲摔了個四仰八叉。
旁邊的小孩“哈哈哈”笑成了一堆,二蛋爬起來,紅著臉追過去就是一頓打。
林衛東看著這一出,嘴角往上扯了扯。
順手把腳踏車支在河堤上,順著斜坡走了下去。
人群裡有認出他的,是昨天在大隊部見過的。
哎,那不是城裡來的林組長嘛!
林衛東衝著他們點了點頭,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一路沿著河堤走,邊走邊往冰面上看,最後在一個高坡上看見了鄭廣田的身影。
鄭廣田手裡攥著旱菸袋,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盯著冰面上的動靜。
老孫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個賬本,縮著脖子,一臉苦相。
林衛東走過去,先跟兩人打了個招呼。
鄭隊長,孫會計,早。
鄭廣田扭過頭來,一看是林衛東,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林組長,你來了!
昨晚睡得怎麼樣?
挺好。
他往河面上掃了一眼,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動靜。
怎麼樣了?
鄭廣田吧嗒了一口旱菸,臉上的皺紋裡全是笑意。
有魚。
他指了指上游方向。
三隊那邊最先鑿開了一個魚窩子,水底下的動靜大得很。
網已經下了個把鐘頭了,老田頭說得再等等,讓魚多進幾條,起早了不划算。
林衛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上游那片位置圍了不少人,冰面上鑿了好幾個窟窿,能看見有人蹲在冰眼旁邊守著。
其他幾個隊呢?
鄭廣田的笑容收了收,嘆了口氣。
五隊和四隊那邊不太順。
鑿了好幾個點,底下都是清水,沒找到魚窩子。
趙鐵柱領著人往上游蘆葦蕩那邊挪了,還沒訊息。
林衛東點了點頭,倒沒覺得意外。
冬天冰下捕魚,本來就是靠經驗和運氣。
魚窩子不是隨便一鑿就能碰上的,得找對地方。
能找到一個好窩子,就已經算開門紅了。
不急。
頭一天能摸清楚哪裡有魚窩子,哪裡沒有,就是大收穫。
今天打個底,明天就知道往哪兒使勁了。
鄭廣田聽了這話,覺得在理,心裡的那點焦慮也放下了些。
林組長,要不你先到岸上坐坐?
這河面上風大,凍得慌。
林衛東擺了擺手。
不用,我就在這兒看看。
他往河面上又看了一眼,心裡盤算著。
一般來說,回水灣、深潭、水草根附近,都是冬天魚群聚集的地方。
三隊那邊找到的就是一個回水灣,五隊往蘆葦蕩去了,方向也沒錯,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
他轉頭瞅了瞅老孫。
孫會計,秤準備好了沒有?
老孫趕緊應道: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磅秤和桿秤都帶來了,在岸邊放著呢。
林衛東說完,就往三隊那邊走。
他想親眼瞧瞧,這頭一網,到底成色如何。
上游那片回水灣,三隊的人圍成一圈,把守著三個冰眼。
老田頭蹲在中間那個冰眼旁邊,手裡捏著網繩,時不時地拽一拽,感受水底下的動靜。
王老五在旁邊搓著手來回走,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老田叔,差不多了吧?都一個多鐘頭了。
老田頭頭也不抬。
急啥?我手上有感覺,底下還在進魚呢。
網繩上傳上來的勁頭越來越大,說明兜裡的魚越來越多。
再等等,再等一刻鐘,保管值當。”
王老五急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催。
人家是行家,聽人家的準沒錯。
林衛東走到跟前,蹲在冰眼旁邊看了看,水面上還在泛著泡,一串一串的。
不過比之前密了不少,水色也更渾濁了,這是好兆頭。
林衛東衝著老田頭問道:
師傅,你們這第一網下了多久了?”
老田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昨天鄭廣田說的那個城裡來的採購員。
“個把鐘頭了。
林同志,你放心,這一網不會讓你失望的。